午后三点，旧物回收站里闷得像个蒸笼。
宋夜蹲在一台报废的洗衣机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湿抹布，正对着洗衣机内桶里那片洗不掉的霉斑骂骂咧咧。
“你说你，好好一台机器，非烂在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烂就烂吧，还非得发霉，发了霉吧，还非得让我看见……”
他骂得正起劲，门口忽然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来人站得极近，几乎贴着门槛，影子把门口那点可怜的光线全挡了个严实。
宋夜的话音一顿，抬眼瞥了过去。来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灰扑扑的旧衬衫，裤腿上溅着泥点子，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探着脖子往站内张望，神色像是被人追了半条街，胸口还在起伏。
一双眼睛却始终避开地上那只皮箱。
“收东西不？”男人声音哑得厉害。
宋夜放下抹布，眯起眼打量对方，嘴上却没闲着：“收。看您这架势，是急用钱？还是急着脱手？两者我这儿都做，但价格不一样。”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把脚边一只深棕色皮箱往前推了推。皮箱不算大，旧款式样，四角包着已经磨秃的黄铜，露出一层发黑的皮芯，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潮湿地窖底子才有的闷味儿。
“渍。”宋夜抽了抽鼻子，“您这是从哪儿挖出来的，河底还是地窖？这味儿得泡了半年水才有，搁我们家老人那会儿，这叫棺材板子味儿。”
男人神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夜嘴里贫着，人却已经踱了过去。他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地面，皮箱周围的地砖上留着几道深色水痕，细看上去像是顺着箱底滴下来的，已经半干。
他再抬头看了看墙角，那里的白灰墙上生着一片暗绿色霉苔，跟皮箱上的霉菌倒像是同一种东西长出来的——水气重的地方最爱长这些。
宋夜蹲下，手指要碰箱面的动作一顿，抬头笑嘻嘻道：“这箱子有点意思。您说明白点，里头装的什么呀，别给我整出些不该见的东西，我这小本买卖，经不起您这么祸害。”
“一箱旧书。”男人答得快，“至于其他的，你别管。”
“呦，还别管。”宋夜也不恼，两手一摊，“成吧。那您准备给多少？我这收货，是个规矩价，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您这箱子——恕我说话直，打眼一看就透着一点儿不对劲。”
男人没说话，从兜里抽出几张钱，整整齐齐地拍在宋夜脚边那台旧电视的壳上。宋夜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顿。那沓钱显然不止“一张两张”，足有一个巴掌厚。
这数目对他这小回收站来说，抵得上快一个月的流水了。
“收走，锁好，别声张。”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宋夜沉默了三秒钟，觉得屁股底下的板凳好像瞬间被人抽走了，浑身一阵不自在。他舔了舔嘴角：“大爷，您这钱不是烧的吧？就算是古书，也不值这个价。您这是在打发我？还是想堵我嘴？”
男人没理他，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你要不收，我就搁门口了，随你拣不拣。”
说着当真转身要走。
宋夜心里一紧——他确实缺钱。发白外套兜里只剩最后一张买菜的钱，房租已经欠了半个月，对面麻辣烫老板这两天每次见他都眼刀乱飞。他嘴上骂骂咧咧没有停过，可该低头时也从不含糊。
“得嘞得嘞得嘞，”他抬手一拦，动作飞快地拽住对方的袖口，又赶紧松松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活儿我接了，箱子放这儿，人您爱干嘛干嘛去，两天后再来取——到时候东西还在，钱我也收得踏实，两不相欠。”
男人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过了好几秒，门外的影子一闪而过，瘦高的轮廓消失在午后刺眼的白光里。
宋夜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柜台上那沓钱拿起来掂了掂，回头对着皮箱自言自语：“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让人慌成那样？看那哥们儿的脸色，跟掘了谁家祖坟似的。”
他没急着去开箱。按他以往收垃圾的规矩，先验货再收钱，哪有先收钱的道理。钱越多的活儿藏着的蹊跷就越大，这些年他吃过亏，也学会了几分谨慎。
他先绕到皮箱背面，拿手电照着底下那层深色的污垢，手指捻了一下，指尖皱了起来。
黑色泥，细密粘腻，湿润还没有完全干透，里头夹杂着一小片水草的碎片。这味儿更像是秋冬季节深水河道底子底下才有的淤泥，还带着一缕隐约的腥气。宋夜皱着眉，搓了搓指尖：“不是池塘的泥，池塘的泥发绿发臭，这种黑泥……是活水河的河床。还有人拿绳子绑着拖过？这么重的拖痕，是从水下捞上来的不成？”
他心里记下这个疑点，嘴上哼了一声，仍是没有立即开箱。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擦了根火柴点燃，猛抽一口，揉了揉发紧的手腕。
“干这行的年头不短了，可还头回见人花钱买我不开箱的。”宋夜叼着烟屁股对着皮箱吐了口烟，“姑娘养猫养狗的都有，你还得拿链子拴住——那我明事理，就先盯着你。”
不行。直觉告诉他，先别动。
他关了店门，拉上卷帘门压到底，又拽了拽确认锁死，这才绕到工作台后面。那里暗得很，他低着头，慢慢蹲下身，指尖摸到台面下方的暗格，抽出了一把小巧的撬刀。他看着那把刀的尖刃在暗光下泛着一点银，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皮箱上——半晌，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笑意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他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掌，把汗水蹭干，又忍不住快速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轻轻张合着，像是要酝酿某种准备动作，然后才往皮箱的方向走去。
“算了，我先给你洗个澡，总行吧？”
嘴上这么说着，宋夜取过一块干净些的抹布，蘸了些清水，弯腰拧干，伸手去擦皮箱表层那层霉斑。指尖刚触到箱体边缘那布满氧化痕迹的铜扣，一股针扎似的凉意钻进指腹，像整个人猝不及防踩进冰水里。
宋夜浑身一震，正要缩手，那凉意顺着手臂一路蔓延上肩膀，渗过后脖颈，往头皮窜。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从不远不近的地方灌入耳膜，闷响裹着水泡破裂的细碎声音。他开始觉得鼻腔里充斥一股腥涩的潮气。
紧跟着，他眼前暗下去——工作台的日光灯灭了，角落里的废纸箱没了，液压机也没了。视野里只剩模糊的水影，一团浓黑的不规则轮廓在浑浊的水面下沉浮，上方隐约有一条绳影绷住重量，正拉拽着什么东西猛沉下去。水面上咕嘟咕嘟冒出成串气泡，皮箱侧壁在水色里滑过一瞬。
紧接着，一股强压像是从胸腔深处向外顶——宋夜本能地猛扯开拉链，只是……那口水已经顺着鼻管灌进来的感觉太真实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生生憋住一口气，巨大的窒息感压住他好几秒。在他憋得太阳穴直跳的模糊视野中，那个水下黑影的旁边，浮着一截苍白的身影轮廓。
没等他看清——啪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触地撑在地上，狠狠撑了一把，那些画面才像潮水一样褪干净。
宋夜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脑勺撞上一台旧废铁壳，抡得他眼前多冒了几颗金星。他顾不上痛，张嘴大口大口喘气，张嘴又闭嘴，过了好半天才成串地骂出来：“……真他妈的鬼了！”
他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握箱扣的手掌，那排拇指大小的铜片冻得他骨头发疼，而此时，耳边那道旧式钟表走针的滴答声也缓缓消失了。宋夜剧烈地喘了一会儿，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地亮着，证明这只是个闷热的下午。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脑海里反复放映着画面里那道摇摆不定的黑影，鼻子还残留着水流灌入的呛痛。
他看了一眼皮箱，又看了一眼那沓高高垒起的票子。两样东西都好好地摆在原地。
《走人？现在就报警？还是……趁早把它抛回去？》
他既好奇又有些后怕，却唯独没有一点想交付被委托“看好箱子”的需求。他刚才的感觉那么真实，这绝不像一两碗安眠药备出的幻觉。
“有什么东西想让我看见。”宋夜攥了攥还在发颤的手指，“而且它还非要我看清楚不可……”
他心头越发焦灼，那股好奇的心却疯狂地煽风点火。他将那沓钱挪远了些——免得自己一时冲动真被钱牵着走，又慢慢坐回工作台前，再次朝皮箱弹出半只手。
指尖离皮箱只有三厘米的距离，又悬停住了。他记得那水的冷以及自己被拖下来的错觉。
罢了。宋夜拍了拍自己脸颊，拔掉自以为的怯意：“别人怕死是躲远，你倒好，连皮箱长什么模样都没掌握呢，先怕上了？”说完他翻开工具箱，翻出一把备用开锁钩又拿了一块铜片试了试。
他还多留了个心眼——回身把卷帘门又拉低了半指，确保外面任何路过的行人都看不到这边工作台的动静。做完这些他才低下头，看着那排老旧的锁扣，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一个破箱子，还敢折腾我。咱们今天看谁熬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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