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峥是后半夜烧起来的。
验轴的那个老师傅姓周,在厂里管过急救箱。夜里是他拆了邮局柜台的两块隔板,跟何婶一人按一头,把项峥的两条小腿顺直了,夹上板子,拿窗帘布条一道一道缠紧。左腿顶出骨头的那个口子,老周用烧开又晾凉的水冲了,冲出来好些砖末子。项峥咬着一截卷起来的毛巾,一声没出,缠完了才把毛巾吐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额头烫手,嘴唇起了皮。皮带早就松开了,老周说勒久了,那条腿就保不住。
“现在保得住吗。”纪修问。
老周拿手背贴了贴项峥的脚背,凉的。“左边那条,不好说。得有消炎的药。”
纪修进泵站量水,三拃半。
早上一人一勺,四十勺。锅边排队的时候,武强一直往东看。
“坑底下有水。”他说,“昨天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往上渗。”
高个子把面口袋拎起来掂了掂,还剩小半袋。“有桶,两只,塑料的,我前天回村背面粉的时候顺手带回来的。”
上午去挑水的是高个子、武强、老包、牛师傅,还有两个厂里出来的年轻人。他们带着两只塑料桶、何婶的钢精锅,还有泵站里那根拴螺母的塑料绳。纪修把绳子交出去之前,在上面又打了个结,记住了这个结离螺母多远,回头还要拿它量水。
中午他们回来了,一身泥,两只桶是满的,钢精锅里也有大半锅。水是黄的,浑得看不见桶底。
“坑口一圈都在往下掉土,”武强说,“只有门口塌的那块成了个坡,能下去一半。剩下一半,拿绳子吊桶。底下那层水,到膝盖了,还在涨。”
“明天还能涨。”牛师傅说,咳了两声,“我烧了二十年锅炉,地底下的水,挖开了就往里渗,堵都堵不住。”
“坑边上坐满了人。”老包说,“昨天线外头那些,没走,都守着坑。我们下去打水,有人拿砖头砸桶。”
“后来呢。”
“后来高个子跟他们说,坑这么大,水是往上涨的,谁也喝不完,谁再砸桶,明天谁就别下去。”老包看了高个子一眼,“他们中间有个人认得他,说他是城中村的。就没人砸了。”
高个子把湿透的布条从脚上解下来,换了一截干的,没接话。
何婶把两桶水倒进一只缺了口的大瓦缸里,让它沉。一个钟头以后,上面一层清了些,底下沉了一指厚的黄泥。
纪修站在缸边,看着那层清水。
“舀出一半,倒进水仓。”她说。
院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倒进去?”保安说,“挑了一上午,倒给它往天上送?”
“水仓见底,泵就空转。泵一空转,往天上送的就断了。”纪修说,“断了,那圈白就长满。长满了,光柱下来,站在这个院子里的四十个人,跟东边那个厂子一样。”
“东边那个厂子没送脏东西上去,”保安说,“它不也来了。”
纪修没答。
何婶拿着碗,看看缸,又看看纪修。“一半喝,一半倒。”她说,“明天挑水的多去两个人。”
她舀出一半清水,倒进锅里烧。剩下一半,石头和老包抬着缸,进泵站,从水仓口倒了下去。
纪修重新放绳子,四拃。
下午,项峥醒了一会儿。
他躺在泵站门口的门板上,脸朝着院墙,调度机放在他胸口上。纪修蹲过去的时候,屏幕亮着,上面两行字。
东区供给点:已注销。
人员名册:解析完成,八十七人。
项峥用拇指把屏幕按灭了,又按亮,又按灭。
“这个能往外打吗。”纪修问。
项峥看了她一眼。“只能打事务站。”他把调度机递给她,“,最底下那个。厂长有事找事务站,就打这个。”
“事务站管底层存活服务保障吗。”
“什么都管。”
纪修拿左手接住调度机,按亮屏幕,翻到,最底下一行写着:事务站。她按了一下。
响了很久,那头接起来了。是个女的,说话很快。
“事务站。供给点编号。”
“我不是供给点。”纪修说,“我叫纪修。我家买过底层存活服务保障。我问保障的事。”
那头停了一会儿,有敲键盘的声音。
“纪修,底层生物锚点,户主纪长河。底层存活服务保障,保障对象一人。送达地址,原住址三单元三楼,地址状态失效,首次送达未完成。”她顿了顿,“第二天起,锚点关联污染事件,服务暂停,待核。”
“待核要多久。”
“看核查结果。”那头说,“户主有一个通话请求,挂了三天了,你要接吗。”
纪修看着屏幕。项峥躺在门板上,眼睛睁着,看着院墙。
“接。”
那头“嘀”了一声,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喘了一口气,是父亲。
“小修?”
“嗯。”
“你在哪儿?”
“老邮局。”
“环上说你那片是污染源。”父亲说话很快,跟在家里算账的时候一样,“甲区三号到九号,水管炸了,说是你那片的脏东西上来弄的。按户赔,从我们的配额里扣,扣了三回了。你妈的降压药,这个月领了一半。”
纪修没说话。
“保障的事我问了。”父亲说,“保障是往家里送的,家没了,他们说地址失效,让我补个送达点。我补了,报的是你那一片,又说你那儿是污染区,暂停。我天天打,打到今天。”
“确认单的照片,我手机里存着一张,事务站那边也有底。”父亲说,“单子上写的我都对过了,他们这么干,不合规矩。”
“你屋顶那块黄印子,”母亲的声音挤进来,离得远,“也打上来了,一模一样,天天往下滴,我拿盆接着。厨房是按家里打的,灶台那块缺角都在。”
父亲把话头抢了回去。“锚点的事你得知道。锚点不是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事务站有本名册,你的名字在上头。环每天夜里零点,从上面往下点一回名,照着名册找你这个人,找着了,就算存活。”
“扫描仪呢。”
“扫描仪是扫房子的,上面照着它打房子。跟点名不是一回事。”父亲说,“我们走了以后,零点点了四回,点着两回,没点着两回,这两回是连着的。说你那片乱,看不清,给挂了个失联待核。连着三回点不着,就按失联算,我们降丙等。今天夜里是第三回。”
院子里,泵“咣”的一声,隔了一会儿,又“咣”一声。
“你别修了。”父亲说,“别再碰那些东西。你把那个往上送的东西关了,那片不乱了,零点就点得着你,赔也不扣了,保障也能恢复。你好好活着,我们在上面就是甲等。”
“关了,光柱下来,我这儿四十个人一块没。”
那头没声音了。
“四十个人。”父亲说,“小修,保障是一个人的。我们的配额,只够买你一个。”
“那就解绑。”
她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解绑,我跟你妈就降到丙等,去外圈修管子。”父亲说,声音低下去,“你妈这个身体,进去活不过一个冬天。”
母亲在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们给你请了人。”父亲说,“地面救护,带医生。花了钱的,明天到,给你治手。事务站给我看了记录,大铁人拍下来的,你那只手,烂了。”
“别来。”
“钱交了,退不了。”
“我这儿还有个人,两条腿断了。”
“救护只管你一个。”父亲说,“合同上写的。”
那头又“嘀”了一声。事务站那个女的说:“通话时长已到。”就断了。
纪修把调度机放回项峥胸口上。
项峥没拿。他把头转过来,看着她。
“你爸也有本手册。”他说。
天黑以后,挑水的人又去了一趟,水倒进缸里沉了一阵,缸底的泥比上回更厚了。何婶把面口袋里剩下的面全倒进锅,煮了一锅稀糊,四十个人一人一碗,碗底能看见面疙瘩。
小葛在汇款单上写:坑水,两趟,一半喝,一半喂水仓。
半夜,纪修没睡,坐在泵站门口的台阶上。何婶在传达室里咳,咳一阵,停一阵。石头蹲在墙根底下,泵每顶一下,他划一道,划着划着,头一点一点的,碎瓦还捏在手里。
零点前后,北边的天上下来一道绿线。
很淡,横着,贴着地面往南扫,扫得很慢。它扫过北边那片灰透了的楼顶,一条街一条街往这边挪。
纪修站起来。
她走出院门,沿着来时那条街往西走。左肋一走快就疼,她用左手按着,走一段,停一下,再走。走到第一个路口,回头已经听不见泵声了,只听见自己的脚踩在灰上,沙沙的。她在路口当中站住,脸朝北。
绿线过来了。
它从她脚底下扫过去,扫过膝盖,扫过胸口,扫过脸,没有停,也没有断,一直往南走。
她转过身看。
绿线扫到邮局那一片,断了。断成好几截,一截一截地跳,有的往前蹿一下,有的往后缩,在泵站和机甲那一带乱晃。晃过了院墙,才又连成一条,往南扫走了。
纪修在路口又站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它找着她没有。
往回走的时候,石头站在院门口。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碎瓦,看见她回来,转身进去了,蹲回墙根底下,在墙上补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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