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早上九点多下来的,黄的。
院子里的人一看见天上亮,全往墙根底下跑。何婶跑了两步,站住了,扶着墙回头看。
“黄的。”她说。
那道光落在院门外的街上,没落进院子。淡黄色,一根,跟父母走的那天一样,从环上垂下来,罩着街当中一小块地。光里有个东西一截一截往下降,白的,椭圆的,比一辆小汽车短一点,像一颗剥了皮的蛋,一路降到离地半人高,停了停,才落下去。
落地的时候,舱底磕在卡车蹭出来的那道沟沿上,“咚”的一声,歪了一下,又摆正了。
光收走了。
纪修站在泵站门口没动。她把帆布包从肩上摘下来,递给台阶上的老莫。
“你拿着。”
老莫接过去,搁在自己腿边。
舱顶上掀开一块盖子,盖子的轴在一头,掀起来立着。先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灰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手持的小机器。他跳下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看到泵站门口,看着纪修,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机器的屏幕,又抬头看她。
“纪修。”
后面又出来两个。一个年轻的,个子很高,腰上挂着一根黑棍子。一个女的,五十来岁,短头发,背着一个大药箱。
“我姓韩,带队的。”男人说,“户主委托,锚点人身安全保护和医疗。这是孟大夫,这是小严。”
他走进院门,绕过机甲那条胳膊,走到她跟前。院子里的人都停在墙根底下看着。
“你父母让我先告诉你一句。”韩队长说,“昨天夜里零点,点着了。”
纪修看着他。
韩队长从胸口那个机器后头取下来一个东西,灰色的,一个环,比手镯宽,里头一圈软胶。“锚点环。戴在手腕上,每个钟头往上报一回心跳和位置。戴上了,以后就不用等零点点名。”
“不戴呢。”
“不戴,你那片还是乱。今天夜里点不着,就从头算,连着三回点不着,你父母降丙等。”
纪修把左手伸出去。
韩队长把环套上,在扣口那里按了一下,“咔”,锁死了。环外面有一块小窗,窗里并排三个小格子,格子里是透明的,装着水一样的东西。
“这三格是什么。”
孟大夫在后头答了:“镇静的药。”她说话很平,“韩队长手里那个机器能让它打。合同上写着,户主同意了。我跟你说清楚,省得你到时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先看手。”孟大夫又说。
她们进了舱。舱里窄,一边是张窄床,一边是两个座位,壁上一排小柜子,柜门上印着红十字。孟大夫让她躺在床上,把右手搁在床边伸出来的一块小板子上,拿剪子剪开何婶缠的毛巾。毛巾粘在肉上,揭下来的时候带着黄水。
孟大夫看了一会儿,先往她左胳膊肘弯里扎了一针,接上一根细管子,管子那头挂着一袋药水。然后往她右手掌里打了三针,打完了,整只手掌麻得没了知觉。
孟大夫拿镊子夹铅珠。夹了两回没夹住,换了一把尖头的,探进去,往外一拔。铅珠落在铁盘子里,叮的一声,灰黑色的,比黄豆小。跟着出来的是脓。
“铁丝刮的那道,里头烂了。”孟大夫说,“得剪。”
她一点一点地剪,剪下来的东西也放进盘子里。剪完,拿一大瓶水冲,冲完了塞进去一卷纱布,没缝。
“烂过的口子不能缝,缝上了,里头接着烂。”她说,“天天换药,换十来天。”
“手能好吗。”
“手保得住。”孟大夫把纱布外头缠上绷带,“能不能再攥紧东西,看以后。筋伤着了。”
纪修躺着,看着舱顶。舱顶也是白的,一条缝都没有。
韩队长弯腰从舱口递进来一只纸箱,搁在座位底下。箱子上印着字:营养液二十包,饮用水二十四瓶。
“你的口粮。”他说,“一天两包,四瓶水。”
“搬出去,给何婶。”
“合同上写的是你的。”韩队长说,“搬出去,我就得再申请一箱,申请不下来。你喝了,我记一笔;别人喝了,我没法记。”
“院子里四十个人,一人一天三勺。”
韩队长看着她,没接这句话。他拧开一瓶水,递到她左手里。
纪修拿着那瓶水,看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把盖子拧上,放在床边。
韩队长在舱外头跟老莫说话,声音隔着舱壁传进来,听不全。她撑起身子,从舱口往外看。
韩队长站在白匣子前头,指着终端:“这个也是她插的?”
“是。”
“拔了。户主的意思,她弄的这些东西,一样都不留。”
“拔了,那圈白一会儿就长满。”老莫说,“长满了,光柱下来,你那个白蛋也在这条街上。”
韩队长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他胸口那个机器,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看了一会儿。
“先不动。”他说,“等我们撤的时候再说。”
保安站在白匣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从卡车上拆下来的铁管,没说话,也没走开。
韩队长转过身,冲舱这边说:“户主的要求,她不能碰任何机器。小严,看着舱门。”
小严走过来,站在舱口边上,看了她一眼,把舱盖往下拉了拉,没关严。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纪修躺回去,闭着眼睛听外头。泵声“咣”一下,隔一会儿,又“咣”一下。她数着,数到后来,两声之间隔得越来越长。
中午的时候,泵声变了。
“咣”变成了“哐”,空的,跟敲一只铁桶一样。一下,又一下,快了。
老莫在外头喊:“水仓干了!”
纪修坐起来。管子扯着她左胳膊肘里的针,一疼。她拿右手腕压住针头那块胶布,抬腿往舱口跨。
“别出来。”小严说。
院子里有人在跑。老莫在喊石头。帆布包里那个盒子“嘀”了一声,隔着几步远,她听见了:“本段隔离修复中。”
她把一条腿跨出了舱口。
韩队长从院子里走过来,看了她一眼,手在胸口那个机器上按了一下。
左手腕上“嗒”的一下,扎了一针。她低头看,环上那个小窗里,三个格子空了一个。
她还想往外跨。那条腿没劲了,膝盖一软,人往舱里倒回去,倒在窄床上。舱顶的白在她眼前往两边散开,她听见小严把舱盖拉下来,“咔”的一声。
醒的时候,舱里是暗的,只有壁上一盏小灯。
舱盖开着一道缝,外头天黑了。药水袋换了一袋新的。右手的绷带换过了,干的。
她撑起来,从那道缝往外看。
院子里点着火。火边上,孟大夫蹲在项峥的门板旁边,打着一个小手电,在看他那条左腿。她拿剪子剪开窗帘布,剪开一层,项峥的腿抽一下。孟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针,扎在项峥的大腿上,推完了,又拿出一小瓶药片,倒了几片在老周手心里,跟他说了几句话,老周点头。
何婶站在孟大夫身后,手里攥着铝勺,看着。
再往那边,保安还守在白匣子旁边,坐在一块砖上,那根铁管横在腿上。泵声回来了,“咣”一下,隔一会儿再“咣”一下,声音是实的。墙根底下立着两只塑料桶,空的,桶沿上全是黄泥。高个子坐在桶边,把脚上的布条解下来,往火边伸着烤。
老莫拿着那根绳子,从泵站里出来,冲何婶比了两根手指。
两拃。
纪修把舱盖推开了一点。小严坐在舱边的地上,背靠着舱壁,抬头看她。
“孟大夫给他看腿,是谁让的。”她问。
小严没答。
何婶听见了,走过来,站在舱口底下。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那只闭着的左眼陷在影子里。
“我跟孟大夫说的。”何婶说,“她给这边的伤号打针,我们这边的人就看着你,不让你出这个舱,不让你碰那个匣子。”
纪修看着她。
“项厂长那条腿,烂到膝盖就得锯。”何婶说,“老周说的。牛师傅咳出血了。保安那条胳膊,你看过没有,肿成什么样了。”
她咳了两声,把铝勺换到另一只手里。
“水仓下午干了一回,老莫带着人挑了四趟坑水,倒进去,泵又顶起来了。”她说,“那圈白下午走了一截,现在又停了,三格。老莫看着。你躺着吧。”
她转身回火边去了。
纪修在舱口坐了一会儿。左手腕上那个环亮着一个小绿点,一闪,一闪。环上的小窗里,剩两格药。
她把舱盖往下拉,拉到一半,手停了。
舱盖的轴就在她头顶上。轴是一根钢销子,穿过舱盖上的两个耳朵和舱身上的一个耳朵,两头用卡簧卡着。挨着舱身那个耳朵的地方,销子里有一条红线,从一侧绕着销子爬了小半圈,很亮。
她想起早上落地的时候,舱底在那道沟沿上磕的那一下。
她看了那条红线很久。
床边那瓶水还剩大半瓶。她拿起来,从舱盖的缝里伸出去,递给小严。
“给门板上那个人。”
小严往火边看了一眼。韩队长背对着这边,在跟孟大夫说话。小严接过瓶子,站起来走过去,把水搁在项峥手边,又走回来,在舱边坐下。
纪修把舱盖拉下来,躺回去。
外头,何婶在锅边咳,咳一阵,停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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