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御极殿的龙椅，比想象中更冷。
沈牧坐在九重金阶的最高处。殿里焚着上好的沉香，却压不住金砖缝里那股刚被擦洗过的血腥气。山呼万岁排山倒海，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他听在耳里，却像隔着一层水。
他垂下眼睑，看向自己的袖口。崭新的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压得脖颈发酸。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布料。
过于丝滑。
不是他熟悉的触感。是那种粗粝的、带着皂角和草木灰味道的麻布。那件藏在寝殿暗格最深处、洗得发白的短褐，猎户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的，领口的补丁是她最后的针脚。
"陛下。"身侧传来内侍总管刘福海压低的提醒，"该宣旨了。"
沈牧放下手，眼神重新聚拢，落向丹墀最前方的一个人。
那人须发半白，背脊挺得像一把尚未入鞘的锈剑。满朝朱紫官袍，他偏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旧战袍，站在人堆里，格格不入。
那是霍顿。那个本该坐在龙椅上的人。
*我坐的这把椅子，本该是你的。*
这句话，沈牧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从懵懂猎户到夜不收的统帅，从夜不收到三军之首，他踩过的每一级台阶，都浸透了霍顿教他的兵法与谋略。
"朕今日登基，特封霍顿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诏书念完，大殿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霍顿身上。
霍顿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隔着九重金阶也藏不住的审视。两人对视，沈牧觉得喉咙发干。
"老臣，领旨。"
霍顿俯身，三跪九叩。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记闷响。
金砖冰凉。沈牧知道，这一跪，是霍顿此生最后一次向人俯首——而跪的，是他。
是他沈牧。
"退朝——"
群臣如潮水般退去，御极殿瞬间空了。沈牧从龙椅起身，穿过空荡荡的大殿，走向寝殿。刘福海远远缀在十步之外，没有跟进去。
偏殿没点灯。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那张黑漆书案上。
沈牧打开案下最底层的暗格，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褐。粗麻，细密的针脚，领口一块不显眼的补丁。他把短褐贴近脸，粗粝的布料刮着皮肤，仿佛还带着山林里的土腥味。
母亲已经不在了。弟弟战死在逐鹿的半道上。
至于妹妹——今日登基，他在诏书里为她留了最好的封诰。也原封不动，封存起来。
他赢了天下，可欠的债，一分未减。
"陛下。"门外传来刘福海压着嗓子的声音，"镇国公求见。老奴看他脸色不对，怕是有急事。"
沈牧猛地睁开眼，飞快将短褐叠好，放回暗格。再转身时，眼底已没了方才半点柔软，只剩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让他进来。"
殿门开了。夜风卷着凉意灌入。霍顿逆着月光走进来，腰间一枚白色玉佩，缀着几处早已干涸发暗的血痕。身上还是穿着在大殿上的那件旧战袍，龙行虎步，在沈牧三步之外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盯着这位新帝，像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打出来、却已经认不得的铁器。
沈牧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顿了一瞬。白润，缠丝，像是从哪里见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来不及深究。
"边关急报。"霍顿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空殿里炸开，"完颜烈，死了。"
沈牧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知道，霍顿连夜进宫，绝不是来报喜的。
"死在七日之前，他自家军帐里。"霍顿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匣，放在案上，指尖一推，露出半卷泛黄的羊皮，"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封遗策。"
"遗策？"
"教他儿子怎么打仗的遗策。"霍顿的声音沉下去，"北边的新主，六天里连破三城。斥候传回来的打法——夜袭，断粮，马队贴着山脊走，专挑营盘换防的半个时辰下手。"
沈牧的呼吸顿住了。这套打法，他太熟。
"那是我在边城教你的。"霍顿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改了它，用在咱俩身上。完颜烈把它学走了，临走之前，又教给了他儿子。"
天边似有闷雷滚过，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许久，沈牧开口，声音很平："东进的，是哪一路？"
"完颜烈的旧部，拥着他的儿子。"
沈牧的目光落在那枚带血的玉佩上，久久没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边城那个夜晚，霍顿喝多了酒，说的一句话——战场上的便宜，从来都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抬起头。那潭深水，终于化开一线。
"霍老将军。"他说，"还能替朕，再打最后一仗么？"
霍顿怔住。片刻，他干裂的嘴唇扯了扯，没有笑，倒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他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握拳，抵住心口——那是边军旧制里，对统帅最高的礼。
"打完这一仗，"他哑着嗓子说，"往后，你就用不着我了。"
沈牧没有答话。
殿外，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得一阵乱响。远处天际，狼烟的方向，泛着一片不祥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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