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阵巨疼,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冲进大脑,他已经不在熟知的华夏。
沈牧攥了攥手指。虎口有道茧——位置、形状,和前世握枪磨出来的那道一模一样。可这具身体才十五岁,这辈子只摸过柴刀和弓。
他睁开眼。灰扑扑的茅草顶,墙角结着蛛网,身下的干草扎得背脊发痒。空气里是柴火烟味,混着一股苦涩的草药气。右臂酸软得像灌了铅,左腿才动一下,钻心的疼就从小腿骨里窜上来——断了的那处,还没长好。
"醒了?"
灶台边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头发花白的妇人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出她粗糙的手指,和那身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麻衣。她没回头,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被烟熏红的眼角。
"……娘?"
这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炸开——沈牧,十五岁,猎户之子。三天前上山砍柴摔断了腿,高烧不退。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已经没了。
妇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过来,碗沿豁了个口子。她蹲在草铺前,把药汤凑到嘴边吹了又吹,才递过来:"烧退了就好。你爹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能顶事的,可不能再倒下。"
沈牧接过碗,仰头一口灌下。汤药苦得发酸。他搁下碗,撑着草铺要起来。
"别动。"妇人按住他的肩,往他腰后垫了件旧袄,"刚退烧,下什么地。"
"躺得骨头都锈了。"
他挣开那只手,还是坐了起来。左腿一落地,膝盖弯处猛地一抽,他额上见了汗,却没吭声,扶着墙磨蹭到墙角,后背的衣裳蹭过柱子,领口一块新补丁硌在颈下——粗麻短褐,昨夜母亲趁他昏睡时缝的,针脚细密。
墙角斜靠着一把弓。弓弦松弛,弓臂上缠着麻绳。旁边木架上晾着几把柴刀,和一捆晒得半干的草药。他抓起那捆草药凑到鼻尖——白茅根。还有,大蓟。
灶台边,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画的是马,一匹接一匹,画到第三匹时,动作突然停了,手里的树枝猛地折成两截。少年约莫十三岁,膝上缠着块破布,露出的伤处红肿发炎,隐隐渗着黄水。
那是沈石。今年十三,做梦都想当兵。
更远的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灶灰边,正用火钳扒拉着几个野薯。她抬起头,极快地瞥了沈牧一眼,眼神里带着惊喜,大哥,她飞快的冲过来,扑向自己。慢点别碰疼你大哥,母亲敢忙说,没事,沈牧伸出手,溺爱的拍了拍妹妹的头。
原主沈牧,是个不怎么争气的哥哥,胆小怕事,打猎只敢打兔子。弟弟很是看不起这个哥哥。
"石头。"沈牧开口。
沈石猛地抬头,眼神执拗:"你叫我干什么?"
"腿上的伤,怎么弄的?"
"摔的。不用你管。"
沈牧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沈石膝盖边沿——破布黏在伤口上,边缘露出一道斜斜的划痕,底下还有两道平行的浅印,像被什么东西从身后扑住、拖行时留下的。滚坡的擦伤该是横的、带泥沙。这不是摔的。
他没说破。转头看向那捆草药:"这些草,谁采的?"
"我。怎么了?"
沈牧把夹在里面的杂草一根根抽出来丢到一旁,单膝跪下来。这个动作牵动左腿的伤,他闷哼一声,手却稳得很。
"采来给谁用的?"
沈石梗着脖子,不说话。
沈牧就懂了。采给三天没退烧的哥哥的。他不认识药,把能薅的都薅了回来。
"采得不对,"沈牧说,"但心是好的。以后我教你认。"
他撩开沈石膝上的破布。红肿发炎的伤口见了光,黄水顺着边缘淌下来。沈牧回头,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炭,架到火上烧透,等炭身发白,才拍去浮灰,放到石板上碾成细末。沈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挣开,却被死死按住。
沈牧的动作极快:炭粉敷上创面,吸走脓水,再把嚼烂的大蓟叶子糊上去,撕了条干净布条,一圈圈缠紧。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沈石低头看着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膝盖,又看看沈牧沾满草汁的手,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身后沈幺悄悄的跟着。那双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哥哥我也想学,大了我要当大夫,给哥哥治病。幺妹,那你可要认真学,哥哥教你。快吃饭吧,母亲说到。
野菜糊糊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盛出一碗,把碗底那点稠的、捞得起来的,全倒进沈牧碗里,自己端着清汤坐到灶边。沈牧看着那碗糊糊,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灶前,拿起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指腹在刀口上刮了一下。太钝了。他走到墙角的磨刀石前坐下,开始磨刀。一下,两下。粗糙的刀刃在石面上翻起细碎的浆水,渐渐泛起一层冷光。
"哥。"
身后传来沈石的声音。这个字,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哥,你磨刀干什么?"
沈牧手下不停,声音沉而稳:"石头,村子里,有没有猎过狼的?"
"狼?"沈石一怔,"后山就有一窝。没人敢去,那东西邪性,去年咬死了赵家两头羊。"
沈牧没接话。柴刀在磨石上"蹭"地又过了一道,火星子溅出来。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林木黑沉沉的,像一道压在眼底的墙。
去年咬死赵家羊的,和把他弟弟追下土坡的,多半是同一窝。
"明天,"沈牧说,"把那捆麻绳给我找出来。"
沈石愣住了。沈幺也从灶灰里抬起脸,喊了声哥。妇人在灶边添柴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拦,也没有问。
刀入鞘。屋外暮色正浓,山影如铁。
他得先带着这一家活下去——然后,才能谈到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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