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的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板房里鼾声四起,其他人睡得死死的,唯独我毫无困意。
窗外的雨停了,天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跟我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昨晚老周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整夜。
张坤记仇,赵强心眼小,这个工地,我待不长了。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话不是吓唬我,是实打实的忠告。
昨天我靠证据硬刚赢了一次,保住了工资,挣回了一口气,但也彻底把两个人得罪死了。
张坤这种小包工头,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和气,背地里穿小鞋。他不会再明目张胆扣我工资、开我工钱,但是有的是办法折腾我。
重活累活全分给我,轻松挣钱的小活儿绕着我走,材料故意不给齐、工序故意卡我进度,随便找个理由天天训我。
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领导想拿捏你,根本不用大动作,细碎的折磨就能把人逼疯。
至于赵强,那就更不用说了。
小人记仇,比记恩还牢。
往后他肯定会到处散播我的坏话,跟所有工友抹黑我,背地里偷偷给我使绊子,让我在这个工地彻底待得孤立无援。
与其等着被人慢慢磋磨、被逼得灰溜溜走人,不如我自己主动抽身。
六年工地卖力气,熬得一身伤病,熬得没了脾气,最后还是任人拿捏。
这条路,走不通了。
我悄悄起身,叠好自己洗得发白的被褥。
我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破旧的迷彩背包,一套换洗衣物,一双洗得快烂的劳保鞋,再加那本贴身带的账本。
全部家当,装不满半个背包。
看着简单,却装了我六年最窝囊、最憋屈、最看不到头的青春。
我动作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老周。
他也醒得早,手里拎着保温杯,眼底带着血丝,应该也是没睡踏实。
“真要走?”老周低声问我。
我点头:“周师傅,待不住了,也没必要待了。”
“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板房外空旷的工地,语气很平静,“再耗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力气我有的是,但不能再这么瞎卖了。”
老周沉默两秒,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大概四五百块,不由分说塞我手里。
“拿着。”
我立马推辞:“周师傅,我不能要你的钱。你挣钱也不容易。”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老周语气强硬,却满是温和,“你现在身无退路,手里多点钱,多点底气。出门在外,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我年纪大了,熬几年就退休回老家了。你不一样,你年轻,路还长。”
我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零钱,心里瞬间发酸。
我在工地混了这么久,天天看人冷眼、看人算计、看人落井下石。从来都是别人从我身上占便宜,没人真心拉我一把。
唯独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师傅,不图我什么,纯粹心疼我、帮我、给我指路。
这世上的善意从来都不多,所以每一次,都重得让人扛不住。
我没再推拒,用力点头:“我记着。”
“记在心里就行,不用记着报恩。”老周摆了摆手,眼神认真叮嘱,“走了也好,别耗在苦力堆里。我跟你说过,力气最不值钱。”
“出去之后,别眼高手低,别想着一夜翻身。先活下去,再学东西,再攒人脉。”
“记住一条,可以没钱,别没脑子;可以吃苦,别吃哑巴亏。”
这短短一句话,我死死刻进心里。
“谢谢周师傅。”
“走吧,趁大家没醒,悄悄走。”老周叹了口气,“别告别,别啰嗦,成年人的离开,都是安安静静的。吵吵闹闹,只会多一堆看你笑话的人。”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拥挤嘈杂、充满算计和委屈的板房。
看了一眼还在熟睡、有人憨厚有人刻薄的工友。
看了一眼满地黄泥、风吹日晒、耗尽我六年光阴的工地。
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从此,我不再是工地苦力陈野。
背着我的破背包,我一步步走出工地大门。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站在马路边,我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脚手架,密密麻麻的钢筋框架,像困住我六年的牢笼。
现在,我自己走出来了。
兜里揣着刚结的工资、老周塞的零钱,还有一本记满债务的账本。
这就是我所有的底牌。
不多,甚至寒酸可笑。
但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我是被动活着,别人让我干嘛我干嘛,别人欺负我我忍着。
从今天开始,我为自己活。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扣掉马上要还的一笔网贷,剩下的钱寥寥无几,撑不了半个月。
房租、吃饭、还债,每一样都是压在头顶的大山。
我没有时间迷茫,更没有时间矫情。
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包子、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舍不得进去买一份。
两块钱的包子,一块五的豆浆,能省则省。我没资格享受半点安逸。
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飞速盘算出路。
没学历、没技术、没人脉、没家底。
我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吃苦、不怕累、踏实肯干,还有六年工地摸爬滚打攒下的一点现场经验。
坐办公室?不可能。
进厂流水线?又是封闭死循环,一眼看到头,永远翻不了身。
继续干苦力?那我今天的离开就毫无意义。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换赛道。
我不懂什么大赛道,我只懂,别再单纯卖力气。
工地纯出力是最底层,但是工地的小包工、跑腿对接、材料搬运、零散小活,是靠脑子和资源挣钱。
门槛低,没人嫌弃学历,只要肯跑、肯熬、肯守信,就能混口饭吃。
哪怕挣得少,也是自己说了算,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包工头随意拿捏。
想到这里,我心里瞬间有了方向。
先从城市最底层的零工、散活、临时包工做起。
不挑活,不矫情,不嫌脏不嫌累。只要合法、能挣钱,我就干。
正走着,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带着慌张和焦虑。
“小野,你在哪呢?家里刚才接到催债电话了,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找人了,还说要起诉……我跟你爸吓得一晚上没睡,你赶紧想想办法啊!”
语音听完,我心口猛地一沉。
怕什么来什么。
我最怕的就是家里出事,最怕年迈的父母被债务逼得担惊受怕。
我在外受再多苦、再多委屈、再多欺负,我都能扛。
唯独家里人受半点惊吓,我瞬间就扛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慌乱,尽量把语气放平稳,回过去文字:
“妈,别怕,不用慌。我在这边没事,钱我来想办法。谁上门你们都别开门,别说话,一切等我回去处理。”
发完消息,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刚走出牢笼,压力就接踵而至。
前路一片漆黑,身后全是追兵。
外债压顶,家人惶恐,没工作、没住处、没依靠。
普通人的翻身,从来都不是徐徐渐进,都是被逼到绝境,硬生生从烂泥里爬出来的。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来往的车流和行人。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归宿。
只有我,一身烂泥,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可这一刻,我心里没有半分退缩。
以前我怕穷、怕苦、怕输、怕丢人。
现在我不怕了。
我已经穷到底了,苦到头了,输无可输。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上坡路。
我攥紧手机,眼神彻底沉下来。
工地的委屈我咽了,人心的凉我尝了,爱人的离开我接受了。
所有能压垮我的东西,都已经压过我一遍。
剩下的,只有重生。
就在我准备打开零工平台找活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一个陌生本地号码的短信。
内容很短,却看得我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陈野,我知道你刚从工地出来,没活干。城西有个小翻新活儿,缺人,日结三百。敢赌一把,就过来。我知道你缺钱。】
谁发来的?
城市绝境之中,凭空出现的活路,到底是贵人伸手,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深坑?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后背瞬间绷紧。
我的新人生,还没正式开始,就先迎来了一场未知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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