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短信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字字清晰。
日结三百,城西翻新小活,还精准知道我刚从工地离职、手里缺钱。
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浑身发冷。
太蹊跷了。
我凌晨悄悄离开工地,没跟任何人报备,板房里的人大多还在睡觉,赵强和张坤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我的行踪。就算知道,也不会好心给我递活。
偌大一座城市,我没朋友、没熟人、没靠山,谁会平白无故盯着我的处境,专门给我送挣钱的路子?
我盯着短信页面,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回。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性。
第一种,骗子。套路外地人、骗零工的惯用手段,先勾你过去,再以押金、材料费、工具费的名义骗钱,最后活没有,人找不到。
第二种,熟人阴我。大概率是赵强或者张坤搞的鬼,故意找陌生号发消息,把我骗到偏僻地方找麻烦、堵人、羞辱我,报复我昨天硬刚的事。
第三种,真有活。但概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
在底层混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信死了一个道理:没人会无缘无故救一个穷人,只会有人无缘无故坑一个穷人。
越是绝境里冒出来的好事,藏的坑就越深。
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动心了。
日结三百,比我在工地累死累活干一天挣得还多。
家里催债的消息还在脑子里打转,我妈慌张的语音反复回响,账本上一笔笔到期的欠款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兜里就那点钱,撑不过一个星期,再没收入,家里的催收真的会上门,老实一辈子的爸妈,根本扛不住这种惊吓。
我没得选。
明知大概率是坑,我也得往下踩。
穷人的底气从来不是选择权,是别无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敲下文字:地址发我。
对面几乎秒回:城西老机械厂,院内三楼,上午九点准时开工,过时不候,自带手套,不用押金,干完当场结钱。
没有多余话术,干脆得不正常。
我收起手机,压下心底的警惕,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上我没放松防备。
我把兜里仅有的现金单独揣在贴身口袋,手机截图保存短信记录,把实时位置打开,又默默记住沿途的监控路口。
真要是坑,我没钱可骗,至少能保自己安全。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区,终于到了城西老机械厂。
这边是旧城改造片区,老厂房全都废弃了,墙面斑驳,铁门生锈,周围荒草丛生,除了偶尔路过的货车,几乎看不到行人,安静得吓人。
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藏猫腻。
我站在厂门口停下,打量着四周,眼底的警惕提到最高。
九点不到,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都是跟我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工装,看着也是干零工的底层工人。
看见他们,我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不是单独骗我一个,大概率不是找人堵我。
我走过去,默默站在一旁,没主动搭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三十出头的男人踩着点过来,手里夹着烟,看着干练市侩,应该就是带队的。
“人齐了?四个,刚好。”男人扫了我们一眼,随口说道,“简单说下活儿,三楼旧办公室翻新,铲墙皮、清垃圾、拆旧吊顶,都是杂活,不难,就是脏、累。”
“规矩先说死,日结三百,干满八个小时当场转账,中途跑路、偷懒摸鱼的,一分没有。能接受就上楼干活,接受不了现在可以走。”
另外三个工人立马点头答应,满脸庆幸。
这年头零工大多一百多、两百出头,三百一天的纯杂活,确实是高价活,很难遇。
没人犹豫,唯独我依旧没放下戒心。
太顺了,顺得离谱。
男人说完,率先往楼道走,我们跟在后面。
楼道里全是灰尘,光线昏暗,台阶破旧,踩上去沙沙作响,到处是废弃建筑垃圾。
上到三楼,一间空荡荡的旧办公室映入眼帘,墙面起皮发霉,吊顶破烂,地上堆着废旧木板、碎玻璃、废弃电线。
确实是翻新杂活,看着没毛病。
“开工吧。”男人扔过来四副手套,“中午管一顿盒饭,水自己接,尽快干完,早点干完早点结钱。”
四个人各自找活干,我主动选了最累的拆吊顶和清垃圾的活儿。
累不怕,脏不怕,只要真能结钱,我能干到天黑。
干活的间隙,我默默观察这个带队的男人。
他不盯岗、不催进度,就靠在门口玩手机,时不时抽烟,态度散漫,完全不像正经带队包工的。
正常包工头,眼里全是工期和效率,不会这么佛系。
我心里的不安又慢慢冒了出来。
大概干了两个小时,墙面铲了大半,垃圾清出来一大堆。
另外三个工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都是网上找的零工,没人认识这个带队的,都是看价格高过来的。
我越听越心里发凉。
全是陌生路人,没有熟人,没有固定班组,没有合同,没有凭据。
所有的一切,全靠对方一张嘴承诺。
这就是最容易被白嫖劳动力的野活。
很多黑心中间人,专门找这种零散路人干短期杂活,干完直接跑路,几个人累死累活干一天,一分钱拿不到,投诉无门、找人无果,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想到这里,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我不动声色,掏出手机,假装刷时间,实则悄悄拍摄现场环境、建筑垃圾、带队男人的侧脸,把所有能留的证据全部存好。
宁可多一手防备,绝不被动吃亏。
干到中午十二点,男人准时拎着四份盒饭上来,两荤一素,饭菜不差。
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个工人笑着打趣:“老板,你这活儿真良心,价格高、还管饭,现在少见啊。”
男人笑了笑,含糊应付:“都是长期活,不差你们这点工钱。”
我扒着饭,没说话,耳朵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
长期活?
我扫了一眼整间废弃办公室,就这一点活儿,四个人卖力干,下午两点绝对能全部收尾,根本谈不上长期。
他在撒谎。
我心底的预感彻底坐实了。
这活儿,十有八九要翻车。
吃完盒饭,大家接着干活,速度更快,都想着早点干完拿钱走人。
下午一点半,所有活儿全部完工。
墙面铲得干干净净,垃圾打包堆放整齐,旧吊顶全部拆除,地面清理得利落,验收标准绝对达标。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工具,松了口气,齐刷刷看向带队的男人,等着结钱。
“老板,活儿干完了,结账吧。”有人开口催促。
男人收起手机,站起身,慢悠悠走过来扫了一圈,点点头:“干得还行,挺利索。”
我们都以为马上转账。
结果下一秒,他直接开口:“这样,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去隔壁工地对接一下。你们先在楼下等我,十分钟我就回来,回来统一给你们结账。”
话音落下,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经典跑路套路。
干完活不结账,找借口支开工人,一走了之。
另外三个工人没经验,毫无防备,纷纷点头:“行,那我们楼下等你。”
唯独我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看向我:“小伙子,你怎么不走?”
我抬眼直视他,语气平静,没有争执,也没有冲动:“老板,不用麻烦你跑了。现场完工,当场结账,规矩就是干完结。”
“我没时间等,也不想等。”
男人脸色瞬间微变,眼底的散漫消失,多了一丝冷意:“怎么?不信我?我还能差你们几百块钱?”
“不是不信。”我盯着他,字字清晰,“我干活拿钱,当场结清,天经地义。你现在转,我们立马走人。不转,今天谁也走不了。”
另外三个工人愣住了,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脸上的喜悦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慌张。
男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收起笑容,终于不再伪装,冷冷看着我:
“小子,你挺懂行啊。”
“既然你这么懂,那我就直说了。”
“今天这钱,我还就不结了。”
“想干活挣钱就老实等着,不想等,直接滚。一分没有。”
赤裸裸的赖账,毫不掩饰。
三个工人瞬间慌了,有人小声急道:“老板你怎么这样?说好的日结!我们干了一整天活!”
“说好没用。”男人嗤笑一声,眼神嚣张,“我说是日结就是日结,我说不是就不是。一群打零工的外地人,没人没背景,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底层最恶心的现实,这一刻赤裸裸摊在我眼前。
没有合同、没有凭据、没有监管,零散工人的劳动力,最容易被肆意践踏、随意白嫖。
别人一句话,你累死累活一整天的血汗,就直接归零。
另外三个人气得脸红,却束手无策,只能原地干着急,满脸憋屈。
我攥紧手心,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我早就猜到是坑。
但我来了,就不可能白干。
我抬头看着眼前嚣张的男人,缓缓开口:
“你确定,今天要赖我们四个人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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