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陈南志和南宫日在校门口告别。今天是新生开学的第一天,作为大学生的陈南志没有很多课,所以他早早的放学来到了新宿的那一条街上。陈南志听说这一条街是当地各种暴力团聚集的场所,他们每一个人地盘划分清晰,时常会有暴力掠夺地盘。
不过作为外来客的陈南志,也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他今天来到了一个酒吧的门口,因为他看到了电线杆上的应聘贴纸,上面的地址便是在新宿的歌舞伎町一目丁。
这家酒吧的名字叫做华宵酒吧。话说,要不是在公交站台那个玻璃窗内的墙壁上。看到这张已经破损不堪的招聘贴纸,上的地址和电话,陈南志根本不会知道,这里居然是一家酒吧,因为它的外面设计的跟普通的饭店没有任何的区别。没有绚丽的灯光,没有迎宾的小姐,只有告示牌上简简单单的华宵二字。
不过当陈南志进入一层的拱门,穿过了一道小门来到地下一层。里面挂起了绚丽的灯光,蹦迪灯在头顶,五彩斑斓的灯光在里面闪耀着,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走进各个包厢内有的人浑身酒气的从包间里出来被一个甚至是两个小姐搀扶着。走到了楼上去。
这里给陈南志的第一印象就是乱,然后很吵,他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发震,浑身都被吵闹的音乐很难受地控制着。不过他还是强忍的不适。走到前台,他打电话来到这家酒吧的时候,是一个华夏人接的。陈南志凭借他那夹杂口音的汉语判断出来了。她告诉陈南志,这里还有需要人手。电话对面的那个人让陈南志来。尝试应聘一下,所以陈南志快马加鞭就赶到了酒吧。
陈南志一开口,难听的日语,让前台小姐露出了苦笑。不过经过了一系列的沟通,双方也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小姐从办公室里拉来了一个人,此人徐娘半老,长得也是略有姿色,穿着一身简裁的职业装,前凸后翘的,一开口便是浓厚的东北大碴子。陈南志没想到,在电话里还没怎么听出来,对面的居然是自己的老乡。陈南志只觉得,这天底下真是太巧了。
在和这位女人交流的过程中,陈南志了解到,这个女人叫金姐,这是大家对她的称呼。她是从华夏来东瀛谋生活的。在国内欠了很多的钱。于是想到这边来谋一个出路。第一份工作便是在这个酒吧当前台。一直干到现在,如今她基本上融入了当地生活。
话说到正题上来金姐告诉陈南志,这间酒吧是当地野田组的地盘,而这家酒吧需要人来看场子,所以这里还需要安保来维持场子里的秩序,防止有人生事捣乱。
金姐看着陈南志这体格,说道:”我看你这身体长得高高壮壮的。来这里当保安刚好合适,而且不耽误你上课,只需要在傍晚热闹的时候来就够了,工资嘛好说。“
陈南志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就应聘上了,欣然应允:”好的好的,谢谢金姐,谢谢金姐。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 当然是现在了!"
.................
金姐这一句话,把陈南志说得愣在原地。
他本来想的是,先回学校宿舍把书包放下,换双鞋,明天再来。可金姐已经转身往前台里走,边走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对讲机,顺手把一件黑色的马甲扔到他怀里。那件马甲很旧,料子是化纤的,穿上去硬邦邦的,胸前别着一块塑封的牌子,
上面写着两个日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陈南志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凭感觉猜出那几个字应该是“警备”之类的意思。
“穿上。”金姐看了他一眼,“进了这个门,你就是这儿的人了。别笑,站直了。”
陈南志把马甲套上,对着前台后面那面有点花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马甲的肩膀稍微宽了一点,袖子没有,手臂露在外面,站在那儿确实像个看场子的。
金姐又交代了几句:几点开始上人,几点最闹,遇到什么样的事该找谁,客人要是闹到前台来,先赔笑脸,再喊她。她说得很快,用的是那种日本词和东北话掺在一块的腔调,陈南志只能听个大概,可他一句都没敢打断,全点头记下。
“对了,”金姐临了又说了一句,“咱们这儿是野田组的地盘。你别管外头那些事,也别打听,你只管把这地下一层看好就是了。”
陈南志“嗯”了一声。他那时候对“野田组”这三个字没有概念,只当是某个保安公司的名字。
七点半开始上人。
从那道小门往下走进来的人,一拨接一拨,男女老少都有,穿西装的,穿夹克的,拎着包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刚从地铁里直接赶过来的上班族。入口的镜子前,几个打扮得很惹眼的女孩在补口红,说说笑笑地往包厢里走。
陈南志按照金姐教的位置,站在楼梯口和走廊交汇的那一块。这个位置能同时看见楼梯、前台和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是整个地下一层最要紧的一段。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前,看人进进出出。音乐把他脑袋震得发木。前面那台巨大的音箱就在他右手边两三米的位置,低音一响,地板跟着抖,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震动顺着脚底板往腿上爬。他站了一个多小时,后背就湿了。
到了九点多。
走廊最里面那个靠墙的包厢,门被推开,从里面出来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深色短袖,胳膊上有一串青黑色的图案,手里拎着半瓶酒,脸红得不正常,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撞,把走廊边上一个正在上酒的女服务生撞得踉跄了两步,托盘里的几杯酒全洒了。
那女孩吓得脸都白了,一叠声道歉,蹲下去捡杯子。那男人却站在那儿没动,嘴里说了几句日语,说得又快又冲,一边说一边用酒瓶往那女孩的方向比划。
陈南志站在走廊另一头,听见了动静。
他走了过去。其实他没想太多。金姐刚才交代过,洒了酒先赔笑脸,所以他过去的时候先是弯了下腰,伸手去接那女孩手里的托盘,又朝那男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那男人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那个更年轻的男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半瓶酒指了指陈南志的胸口,说了几句日语。
陈南志没听懂。他不知道那几句说的是“这小子是哪儿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说的是“华夏人?”
可他知道那语气。
那种语气他听过。在国内夜市,在技校门口,在长春那些年,他听过太多遍了。那不是喝多了的酒话,那是找茬的开头。包厢门口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音乐还在响,可走廊这一小块地方安静下来。
前台那边金姐已经站起来了,正往这边走。
那男人把手里的酒瓶举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站在走廊尽头楼梯口那儿的另一个人动了。
那个人陈南志之前没注意过。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一直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手里没拿酒,也没跟谁说话。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不快,走到那男人的侧面站住,伸手在那男人的胳膊上一按。
就一下。
那男人举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往下落了半寸,然后慢慢地放下来了。他转过头看那个人,脸上那点阴沉忽然收了,嘴里飞快地说了两句什么,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那个人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朝包厢门里指了一下。
那男人拎着酒瓶,跟那个更年轻的,一前一后地回包厢去了。包厢门关上,里面的音乐接着响。
走廊里的人都散开了,上酒的女孩捡起杯子赶紧走了。陈南志站在那儿,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半弯腰的姿势。
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在他脸上扫过去一下,陈南志看清了:三十来岁,头发很短,眯缝眼,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新来的?”那人开口,说的是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嗯。”
“金姐找的?”
“嗯。”
那人“哦”了一声,把手插进兜里,又靠回楼梯口那面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后走廊里的事,你先看,别先动手。”陈南志“嗯”了一声。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是安保,遇到客人闹事,先喊人算什么安保。可他还是记住了。
金姐这时候才走到他跟前,看了看包厢门,又看了看他。
“没事了?”
“没事了。”
“那是强哥。”金姐压低声音,“咱们店的人。以后你的班,他带你。”说完她转身回前台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小陈,你运气不错。强哥不喜欢多说话,但他说的话你听。”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候,陈南志站在走廊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走廊尽头的那个包厢。他也一直没再看见那个包厢里出来人。
十一点多,客人陆续散了。陈南志按照金姐教的,把门口的几把椅子摆回去,把地上的烟头扫了两遍。金姐锁前台的时候,把一卷零钱数出来给他。
“第一天的工钱。明天还是这个点来。”陈南志接过来,道了谢,顺着那道小门走上一层,出了拱门。
外面的歌舞伎町还亮着,雨已经停了,风一吹,他身上那件化纤马甲里的汗凉下来,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华宵”那两个字的告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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