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陈南志第一次正式上课。
班里一共二十来个人,大部分是华夏人和东南亚人,还有几个看不出是哪儿的。前半节是语法,后半节是会话。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本子摊开,跟着老师在黑板上抄五十音,抄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是从里面往外拽着疼的那种疼。
上完上午的课,他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站着几个人。布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最下面一行是新贴上去的,一张A4纸,字是打印的。
他没细看,回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会话课。铃声响过之后,班主任先进来,站在讲台边上说了一段话,然后朝门口招了一下手。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外套的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进来的时候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陈南志手里的笔掉了。
那女孩的目光从最前排一直扫到最后一排,扫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这位是奈美同学,”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从今天开始,跟大家一起上课。”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班主任敲了敲黑板,让她自己选个位置。
她走到中间那排靠过道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坐下了。动作很稳,从进来到坐下,一分多钟,她一次都没有再往陈南志这边看。
陈南志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握了握,觉得手心有点潮。
后半节课是自我介绍练习,按座位顺序来。轮到中间那排的时候,她站起来,用日语说了一句很标准的话——标准到陈南志听不懂,只听出末尾是自己的名字。
她说的是:“我叫奈美,请多关照。”
教室里有几个人小声议论。坐在陈南志前面的胖子回头跟他同桌嘀咕了一句,说的是华夏话:“这日语说得比老师还顺。”
陈南志没接话。
下课以后,他在座位上收拾本子,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往外走。他磨蹭到人快走完了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
“陈南志。”
他转过头。她站在走廊的窗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你……”
“今天第一天上课。”她说,“我坐你前面两排。”
“我知道。”
“你肩膀还疼吗?”
陈南志愣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长袖,外套一直没脱,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的……”
“上次,”她说,“在巷子里。你左肩中了一刀。”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走廊里还有别的学生走来走去,没人往这边看。
“你怎么会在这个学校?”陈南志问。
奈美看着他,没马上回答。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理了一下耳朵旁边的头发,那个动作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卫衣口袋的样子。
“转学。”她说,“之前那个学校太远,每天要坐一个小时电车。”
“那你怎么知道这所学校?”
“打听的。”
就两个字。她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下午有课吗?”
“有。”
“几点下课?”
“四点。”
“我三点半下课。”她说,“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她就下楼了。陈南志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他是走正门出去,还是从侧面的那道门走。
他最后走了正门。
奈美在门口那棵银杏树下面站着。校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拎着那只书包,看见他出来,就朝他走过来。
“走吧。”
“去哪儿?”
“随便走走。”她说,“你饿不饿?我中午没吃什么。”
陈南志摸了摸兜里。他兜里有昨天强哥那边发的工钱,也有那笔钱剩下的零头。他这两天的花销始终压得很紧,早上一个饭团,中午在学校买最便宜的定食,晚上在店里吃那一碗面。
“前面那条街上有家乌冬面。”他说,“便宜。”
“行。”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那条街走。傍晚的天还没黑,路边的车灯已经亮起来了。她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小,两个人几乎是并排。
进了面馆,他给她点了一碗最普通的清汤乌冬,自己要了一碗一样的。面上来之前,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陈南志也没开口。
面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慢慢地吃。她吃得不多,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剩下的那半碗,她推到他面前。
“吃不下了。”
“浪费。”
“那你吃。”
陈南志看了她一眼,把那半碗端过来,几口吃了。他吃得很快,她就在对面看着他,一直看到他把碗放下。
“你在哪儿打工?”她问。
“酒吧。”
“干什么?”
“看场子。”
奈美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把杯子放下。
“哪一家?”
“华宵。”
“歌舞伎町那条街上的?”
“嗯。”
她低下头去看桌面上的水渍,看了两秒,才抬起头来。
“那一片是野田组的地方。”她说。
陈南志愣了一下。他想起金姐说的那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说,“你别去惹他们。”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书包拎起来了,站起来往外走。陈南志赶紧把面钱压在碗下面,跟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站着,她站在台阶下面,他站在台阶上面,高出一个头。
“我要回了。”她说。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不用。”
“这条路太晚了不安全。”
奈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也差不多。
“你上次也说这话。”她说。
“上次你就出事了。”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答。她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
是一张折叠过的纸,边角有点磨损,摸上去很硬。
“什么?”
“你回去再看。”
“现在不能看?”
“现在不行。”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南志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往人堆里走,走了几步就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没有当场打开。
晚上在店里,他站在楼梯口那一段,趁着没人注意,把那张纸展开了。
上面是一幅很简单的手绘地图,铅笔画的,画的是歌舞伎町那一片的几条街。地图上有三个地方被标了出来:一个是“华宵”,一个是斜对面的一家叫“东宝会馆”的楼,还有一个在南边两条街外,没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圆里写着两个字。
“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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