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去以后,陈南志在宿舍里躺了两天。
后脑上缝了三针,左肩那道旧口子被那一拳打裂了,胳膊抬到胸口以上就疼。他不敢去医院,怕留下记录,只在学校旁边一家小药房买了一盒消炎药和一卷纱布,自己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缠。纱布缠不好,绕到第三圈就松,他一急,伤口又渗出血来。
那两天他没出过门,饿了啃楼下买的面包,渴了喝自来水,白天睡,夜里醒。夜里醒着的时候,他躺着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段一段地数,数到忘了数到哪儿,就重新数。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画面:那本被拿走的账本,和强哥从楼梯上下来时那句话的语气。
“挡得挺好。”
那四个字他听不出是好话还是坏话。
第三天下午,奈美来了。
她站在宿舍楼下的那棵银杏树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口系着,看不出装的是什么。陈南志从窗户往下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跟她说过自己住哪儿。
他下楼的时候已经尽量走得慢了,走到楼梯口还是牵到了肩膀,脸上一抽。她看见了,没问,只把手里那个袋子递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栋?”
“问的。你班上一个戴眼镜的,姓刘。”
“你问他,他就说了?”
“我说我是你妹妹。”
陈南志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倒是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他低头看那个袋子。
“什么?”
“药。”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三盒:一盒消炎的,一盒云南白药气雾剂,还有一盒贴着膏药。都是日本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能看包装上的图。
“这些多少钱?”
“不用你管。”
“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
“三千二。”
陈南志把袋子递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奈美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是给我自己买的。”
“给你自己?”
“你要是不好,我心里不踏实。”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别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不踏实,睡不着。所以我这是给我自己买的。”
陈南志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个袋子,半天没说出话。
“纱布呢?”
“纱布在下面。还有酒精棉。”她说,“你会缠吗?”
“……不会。”
“那我教你。”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宿舍楼后面的台阶上。
台阶是那种老红砖的,边缘磨得发圆,坐上去有点凉。她把他的袖口往上撸,一直撸到肩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道旧口子上又叠了新裂的口子,边上是青的,青得发黑,一直蔓延到锁骨下面。她盯着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钟里她一句话没说,只把嘴角收紧了。
然后她低头,用酒精棉把伤口周围一圈一圈擦干净。酒精碰到破皮的地方,陈南志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吭声。
“疼就说。”
“不疼。”
“你手在动。”
“……有点。”
她把纱布拉平,一层压一层地绕,每一圈都压住上一圈的边,用力很匀,不松也不勒。绕到肩膀那里的时候,她整个人凑近了一点,他能闻到她头发上一股很淡的皂角味,不是香水。
“你这手法,像护士。”他说。
“练过。”
“练过什么?”
“练过。”
她说完这两个字,把剩下的纱布卷起来塞回袋子里,没再往下说。陈南志也就没再问。他那时候还不习惯她这种答法——你问三句,她给你一句,剩下那两句不是不想说,是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了,不响,但关上了。
纱布缠完,她坐直了,两只手撑在台阶上,看着前面那条空巷子。
“你那天是不是不该挡。”她忽然说。
“什么?”
“那本账。”
陈南志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你也知道账的事。”
“金姐说过。”她转过脸来看他,“你一个人挡了七个人,挡了十来分钟,把一个人砸得流了一脸血。你还觉得你做错了,因为你没护住一本账。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南志没答。
“你打不过他们。”奈美说得很平,“那是七个人,你一个人。你要是没挡,那本账现在可能是被拿走,也可能是被烧了;你要是挡,也就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你是说我白挨了?”
“我是说你没白挨。”她说完这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吃饭。你两天没吃饭了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宿舍旁边那家很小的定食店吃了顿饭。
店是那种老式的,门口挂着塑料的菜单牌,里面四张桌子,两张坐着人。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相扑。
她要了一份炸鸡定食,他只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白饭和味增汤。
“你点这个?”她看了看他面前那碗饭。
“我吃这个就行。”
“你手上有伤,伤口长肉得吃东西。”
“我吃白饭也长。”
“你吃白饭长的是饭。”
陈南志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他这两天被人推在地上,回来躺了两天,一直没有笑过。这一笑牵到肩膀上的口子,他“嘶”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炸鸡上来的时候,她把盘子往中间推了一半,自己留一半。他推回去,她又推回来。第三次她干脆用筷子把那半块鸡排夹起来,直接放进他碗里,压在白饭上面。
“你再推,我就倒你汤里。”
陈南志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低头吃了。
他吃得很慢。那天他吃那半块鸡排的时候,想的不是好吃,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半年,从他落地成田的那一天起,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吃没吃饭、手疼不疼。
他娘问过,是在电话里。电话一分钟三百二十日元。
奈美坐在他对面喝她那碗汤。店里电视上的相扑已经打到最后一回合,两个巨大的身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观众席上“哗”地一片欢呼。她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相扑好玩吗?”他问。
“没意思。就两个胖子互相推。”
陈南志又笑了。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争了两句。他要付,她不让,最后是AA——她出鸡排的钱,他出白饭的钱。出了店门,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车灯排成一条线,白色的,一盏一盏往前挪,冷风一吹,路边那些塑料旗子全都往一个方向倒。
“我送你。”他说。
“你送我?”
“我送你。”
她站着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她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脚步都不是很快。走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门口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一个男人拎着袋子出来,跟他们擦身而过。
走到一个路口,灯是红的。
他们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灯。斜对面的路口有个卖关东煮的小车,蒸笼盖掀起来的时候“呼”地一下冒出一团白汽,白汽升上去,在路灯下亮得像一大块棉花。
“你吃过那个吗?”她问。
“没。”
“我请你吃。”
“刚吃完饭。”
“再吃一串。”
“……行。”
她已经过了马路,回头看他。他只好跟上去。
小车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围裙,戴着一顶有点旧的帽子。车上有萝卜、魔芋、鸡蛋、豆腐包,还有几串她没认出来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挑了两串:一串萝卜,一串豆腐包。
“要哪个?”
“你挑的。”
她把萝卜留给自己,把豆腐包递给他。两个人就站在小车旁边吃。萝卜炖得很软,一口咬下去,汤的味道在里面。陈南志吃那串豆腐包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舌头,他“嘶”了一声,她转过脸来看他,然后低下头去笑。
这一次她没藏,笑了好几秒。
陈南志看着她笑的时候忽然有点慌,赶紧把剩下那半串塞进嘴里,被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慢点。”
“没事。”
“你舌头是不是烫了?”
“……没有。”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身子有点抖,一只手扶着那辆小车。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把她送到一个路口。她说再往前不用送了。
“我家就在前头。”她抬手指了一下巷子里,“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走。”
奈美没动。她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一会儿。
“陈南志。”
“嗯?”
“你肩膀那个口子,三天换一次药,纱布别缠太紧,紧了血不通。”
“记住了。”
“还有,”她说,“别在店里跟人动手。你打不过的时候,不会每次都有人替你收场。”
她说完这一句,就转过身往那条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挥了一下。那一下挥得很随意,像是不经意的。
陈南志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巷子里。巷子里没有灯,她的身影过了一段之后就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在白墙前面走,越走越小。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后来那几天,他等着她出现。
上学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地在走廊那头看一眼;下课后他会慢一点收书包;走在学校到宿舍那段路上,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眼睛往那棵银杏树的方向偏一下。
她真的来过几次。
有一次是星期四上午,他从教室出来,她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走到他跟前,随手把一盒塞给他,什么都不说,然后拐进了自己那间教室。陈南志捏着那盒牛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牛奶是凉的,他捏了很久才撕开。
还有一次是他上班的路上。他从地铁站出来,站在“华宵”楼下往上抬头的时候,看到马路对面有个人站在那儿。是奈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他这边。她看到他看见了,就抬了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陈南志进了那道拱门,下了那段楼梯,一路上都在想她为什么会在那儿。他没想出理由,可那天晚上他站班站得特别直。
十一月底的一个星期天,他休息。
那天他一个人在新宿的街上转,想买一双能防水的手套——酒吧门口要收拾酒水,一下雨手上就没有干的时候。走到一条卖二手衣物的小巷子,两边摆的全是衣架,顶上搭着塑料布,塑料布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从那堆旧大衣里挑了一件灰色的,正拿着比尺寸。
“这件不行,袖子短。”
他抬头。奈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
“这个。”
“你怎么……”
“我常来这儿。”她把手里的那件往他怀里一推,“这条巷子便宜。你买过二手衣服吗?”
“没有。”
“那你今天买一件。”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那条巷子里翻了很久,翻了十几个摊子。摊主们挤在一块儿,谁都不主动招呼,看见人翻就把手插回兜里。有一摊的老板娘看陈南志翻得认真,主动说了一句日语,奈美在旁边替他答了,两个人一来说一答,陈南志一个字也没听懂,只知道自己最后花了一千二百日元买下了那件深蓝的厚外套。
“我讲价了。”她出来的时候说。
“讲了多少?”
“原来一千八,现在一千二。”
陈南志愣了一下:“还能讲价?”
“这条巷子什么都能讲。”她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买东西,先别掏钱。”
他当场把外套套上,站在一面落满灰的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肩膀有点宽,人有点瘦,脸上一道刚从药盒上撕下来的白色创可贴。
奈美站在他背后,看着镜子里的他。
“好看。”
“就一千二。”
“一千二也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也没躲开视线。陈南志在镜子里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外套脱下来,说天冷,我们走吧。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晚上十点钟,店里正是最闹的时候。
那件事的风声已经过去。青松会的人再没来过,但店里的气氛跟前两个月不一样了。金姐把前台换了人,原先那个女孩回了国;账本的事她没再提,也没跟陈南志算,只是每次他上班,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强哥照旧。他还是那样靠着楼梯口那面墙站着,深色夹克,眯缝眼,说话很少。陈南志的肩膀没好的那几天,强哥没让他站走廊,把他调到门口的卡座那边坐着。有人问起来,他只说了一句:“这孩子肩上有伤。”
那天晚上,陈南志正把门口两桌的空瓶子往筐里收,强哥从楼梯上下来了。
他走到陈南志身边,抬手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朝楼上抬了抬下巴。
“跟我走。”
“去哪儿?”
“见了就知道。”强哥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把你这身马甲脱了。”
陈南志把马甲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从酒吧的侧门出去,走的是后街。强哥在前面走得很快,陈南志跟在后面,肩膀一动就疼,但他没吭声。
穿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丰田,车身上还有雨水没擦干;另一辆是那种很旧的白色小车,车牌被人用泥糊住了。
院子正对面是一间屋子,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说话,说的也是日语。
强哥在铁门前站住,没马上进去。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两口,才回头看陈南志。
“一会儿进去,你少说话。”
“我知道了。”
“我说少说话,不是让你闭嘴。”强哥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人家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说一个字,也别少说一个字。”
“这里面是谁?”
强哥看了他两秒,把剩下半支烟按在铁门上。
“野田。”
他推开门先进去了。
陈南志站在门口,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过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很快就凉透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奈美说的那句“别在店里跟人动手,你打不过的时候,不会每次都有人替你收场”。他那时候没当回事,这时候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有点重。
他抬手把毛衣的领子整了整,跟着走了进去。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屋子里那股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三个人坐在里面。中间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式上衣,头发很短,两边已经白了,五六十岁,面前放着一只小瓷杯,没有喝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上下,右眼下面有一颗黑痣。右手边坐着的那个,陈南志认识——那是那天下午在酒吧里,拎着酒瓶骂他“华夏人”的人。
那人也在看着他。
屋子里的说话声,到他进门的那一刻,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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