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五。
陈南志记得很清楚,因为周五的地下一层人最多,前台的酒水单子一直往前翻,包厢门关上一间又开一间。他在走廊口站到十点多,后背的马甲早就湿了,音乐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十一点差十分,麻烦从楼梯上下来了。
先是三四个,从一楼那道小门下来,接着又下来四五个,最后下来的那个人手里拎着一根短棍,穿着深色的短袖,胳膊上一片青黑色的图案。他们没去前台,也没往包厢里走,直接在地下一层中间散了开,两个人守住楼梯口,剩下的分成两路,一路奔前台,一路奔走廊。
前台的女孩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往办公室跑。
陈南志那时候站在走廊口。他往里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站着两个还没来得及进包厢的客人;他又看了一眼楼梯口。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走廊口正中间。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一步。
“喂。”
他说的是汉语,对面听不懂,可那七个人全停下来看他了。
领头的那个把短棍往手心里一敲,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一指。
第一个人冲上来的。这人个子不高,脚下很快,一到跟前就是一脚。陈南志侧身,让开那一下,反手抓住对方的脚踝,往旁边一扯。那人单脚站在地上,一下就倒了,后脑磕在走廊旁边那只水果箱上。箱子里半箱橙子滚了一地。
第二个人是从刀边上扑过来的,一上来就要抱他的腰。陈南志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肚子,一肘砸在背上,那人“呃”了一声趴下去。这台子他熟——体校那两年摔跤队练的就是这个。
第三个人是从侧面上的。他没防住这一个人。那人一拳打在他左肩上,正打在那道伤口上,那种从里往外拽的疼一下把他从头顶窜到脚底,他喉咙里“嗬”了一声,踉跄着撞到墙上。
他扶着墙站住了。
那两个原本站在楼梯口的人也上来了。四个人把他围在走廊那一小块地方里。他背靠着墙,面前一排人影,头顶那盏蹦迪灯还在转,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白。
他伸手在旁边的椅子上抓了一下,没抓住,只抓到一个空瓶子。他把瓶子攥在手里。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从正面来的,他把瓶子砸在那人脸上,瓶子碎了,那人的脸往后一甩,血一下就出来了。
第二个从左边来的,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往墙上撞了两下,那人就软下去了。
第三个是从头顶上来的——他听见了玻璃的声音,可是来不及躲。
“哐!”
一个碎了一半的瓶子砸在他后脑上。他眼前一下就花,膝盖一软,往地上跪。
后面的事他记得很零碎。
有人在骂,声音离他很远。有人踢他的肋,一下两下。他抱着头,蜷在地上,把下巴贴到胸口。他记得地上很凉,还记着有酒味,是被踩碎的那几瓶酒流出来的。他也记得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跑进前台里面的办公室。
然后就是“哗啦哗啦”的一串响声。
那是前台后面那面墙上的酒架被整排推倒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站起来。
他确实站起来了。手撑着地,膝盖顶着墙,把身子从地上抬起来。他左边那条腿不太听使唤,右眼看着前面。他看见前台那片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酒瓶碎了一地,抽屉全拉出来扣在地上,前台的女孩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也看见了那几个人正从前台往楼梯口撤。
他往前扑了一下,抓住了最后面那个人的衣领。
那人回头,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这一把把他推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然后那几个人就上楼梯走了,楼梯上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长又亮,传到地下一层。
门关上,音乐还在放。
陈南志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喘了很久。
金姐是过了三四分钟才从楼上跑下来的。她一下来先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然后才往里走。她穿着一双高跟的鞋,在满地的玻璃和酒水里走得很稳,走到前台里面站住。
她没先看他。
她看的是前台后面那面墙上的酒架,是倒在地上的那些抽屉,是墙脚那口开着的保险柜。
“东西呢?”她问。
前台那个女孩从角落里出来,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打开保险柜了……”
金姐没再问。她弯腰进了办公室里面,翻了两下,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账本呢?”
屋里没人回答。
陈南志从地上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他后脑上还在流血,血顺脖子流下来,把马甲领子弄湿了。
“金姐。”他说,“他们拿了什么?”
金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太好看,不是凶,是别的什么。
“账本。”她说,“这个月的账本。还有一枚印章。”
陈南志没听懂那两样东西要紧在哪儿。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
“你打了几个人?”金姐打断他。
“……四个。”
“挡了多久?”
“十来分钟。”
金姐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从地上把那口保险柜的门扶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梯口,抬头往上看。
楼梯上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是一个人从上面跑下来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步子很快。他进了地下一层,没有往任何一边看,先走到前台。他把保险柜看了看,又蹲下去把倒下的酒架看了一眼,最后进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强哥。”金姐说。
强哥“嗯”了一声。他这时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陈南志。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头发上、脸上、身上,看了一遍。然后他才开口。
“你挡了?”
“挡了。”
“一个人?”
“嗯。”
强哥“哦”了一声。他把钥匙收进兜里,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了,背对着这一层的人,说了一句话。
“挡得挺好。”
然后他上了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在楼梯上往上走,到一层的时候停了。
陈南志站在满地碎玻璃里,后脑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里,胸口那一块被推得发闷。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对了。
直到他听见金姐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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