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心开门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小孩。
脚都抬起来了，低头一看，台阶上坐着个东西。两岁左右，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那一脚硬生生收回来，差点闪了腰。
“嚯。”她往后退了半步。
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哭得更响了。
周素心第一反应：谁家孩子丢了？第二反应：别是扔在这儿的吧。她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没人。又往台阶底下看了看，也没人。
门槛上压着张纸条，她捡起来一看：丙午年七月初七。
她算了算。今年戊申年，两年。今天就是七月初七。
“生日当天扔，”她嘟囔了一句，“好歹等过完生日啊。”
小孩哭得直打嗝。周素心蹲下来，小孩一把抓住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隔壁门开了，苏婉跑出来，十二三岁，圆脸，嘴里还叼着半块饼。
“周姨，怎么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饼差点掉了，“哎呀，这小孩真可爱。”
小孩扭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蹲下来逗他：“不哭了？刚才哭那么大声，现在倒一声不吭了。”她又仔细看了一眼小孩的眼睛，“周姨，这孩子眼睛太亮了，不像普通人家的小孩。”
周素心没接话。她摸了摸小孩腹部的胎记，手心一热。低头一看，胎记在发光，很淡，像萤火虫。她愣了一下，再看时，已经暗了。
小孩看着她，眨了眨眼。
周素心沉默了一会儿，把他裹好，抱在怀里。“不管你是谁家的，从今天起，你是我儿子。”
小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苏婉：“周姨，你要养他？”
周素心把小孩往怀里拢了拢。“先养着。”
苏婉没再问。她伸手又逗了逗小孩，小孩抓住她手指，咧嘴笑了。
周素心把小孩抱进医馆，放在诊桌上。小孩不哭了，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的。周素心给他洗了脸，喂了点米汤。这才看清模样——圆脸，大眼睛，乌溜溜的，像只刚出窝的小猫。
苏婉说：“周姨，你给他起个名吧。”
周素心想了想。她男人姓陈，早死了。这孩子跟她姓周也好，但陈胜这个名字顺口，就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小孩正抓着她的衣襟往嘴里塞。
“陈胜。”她叫了一声。
小孩抬头看她，咧嘴笑了。
“行，就叫陈胜。”
后来每年七月初七，周素心都给他煮一碗面。陈胜问为什么生日要吃面，她说“长寿”。陈胜说“那你怎么不吃”，她说“我生日又不是今天”。陈胜没再问。
那碗面煮了四年。第一年陈胜吃半碗就饱了，周素心说“剩着，明天热了再吃”。第二年吃完一碗，周素心说“还行，没剩”。第三年吃完还要添，周素心说“锅里还有，自己盛”。第四年陈胜吃完了，周素心筷子停在碗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陈胜问“怎么了”，她说“没什么，面凉了，快吃”。
陈胜不知道，那天不只是他的生日，也是他被遗弃、又被捡到的日子。他只知道，每年这碗面，周素心都多煮半碗——怕他不够。
陈胜六岁这年，已经能帮周素心晒药了。
早上采的药，一半晒透了，另一半还带着潮气。他把干的捡出来扎成小捆，潮的翻面摊开排在竹筛上，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了很多遍。手上沾着药渍，指甲缝里都是。
医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木匾，“周氏医馆”四个字，字迹已经褪了色。
陈胜扭头看了一眼诊室。娘坐在诊桌后面，手指搭在病人腕上。病人是个老汉，咳嗽，娘一边把脉一边说“痰湿，三副药下去就轻了”。老汉点头，娘低头写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陈胜低头继续晒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他心想，晒完药去帮娘把明天要用的药材切了。切药这事他练了两年，切得匀。他切了，娘晚上就能早点睡。天天这样，娘眼睛下面的青影，迟早会没的。
苏婉姐在灶台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十六七岁，这两年变化很大，从圆嘟嘟的可爱变成了温柔精致的模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围裙上沾着药渍。他心想：“以后找媳妇，得找苏婉姐这样的。爱笑，说话轻声细语，还会给我留糖。长得也得好看，跟苏婉姐一样好看。不——得比苏婉姐更好看。怎么也得比哥强一点。”
他偷偷笑了一下，捂住嘴，左右看看，没人。
院子里很静，只有麻雀在屋檐下叫。
老道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台阶下面。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有点发白，像是很久没打理过。肩上挎着一个灰扑扑的旧布袋，道袍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陈胜手里的动作。
陈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手。
老道蹲下来，和陈胜平视，看了一会儿他翻晒药草的手指，然后说了一句：“小孩，我见你根骨不错，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陈胜看着他。镇上偶尔有走江湖的算命的，也会说“这孩子骨骼惊奇”“将来有出息”——但那都是说给大人听的，说完了好收钱。这个老道看起来不像算命的，他脖子上没有挂幡，手里没有拿招牌，就是一个穿着旧袍子的老头。
老道没有等他回答，从布袋里取出四本书，一本一本放在门槛边上。《炼体基础》《基础药浴纲目》《经脉初解》《呼吸吐纳》。书不厚，封皮卷了边。
“四本书，两文钱。”
陈胜没有说话。他兜里正好有两文钱，是准备买糖葫芦的。他攒了三天。
他看了一眼书皮。他认字不多，但“经脉”两个字他认识。娘是开医馆的，他从小看药材、看医书。这书不像是骗小孩买糖葫芦的。
他把两文钱在兜里攥了攥，又松开了。没买。
老道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把四本书收回了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那等你有了再说。”
他转身走了。
陈胜没抬头。他把竹筛里最后一株药草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灶台那边帮苏婉姐烧火了。他边走边想：“我刚才在想什么？都怪老头打断……嗯，是哥跟苏婉姐。娘成天说’胜儿没人带’；哥一进门就往我身边凑——不，是苏婉姐。两个人拿我当幌子，都在打苏婉姐的主意，我五岁就看出来了，现在都六岁了。哥那个闷葫芦，见了苏婉姐话都说不利索。要不是我，苏婉姐早被张屠户家的儿子拐跑了。”
他偷偷笑了一下，觉得这个家没他不行。
那天晚上陈胜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想起白天那个老道说的话。“小孩，我见你根骨不错，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文钱，还在。他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他不知道那个老道是不是骗子，但娘说的道理他记得，所以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第二天傍晚，哥哥陈砚从镇上回来，路过陈胜的房间时停了一下，推开门，把四本书放在他桌上。
陈胜看着那四本书，封面和昨天在门槛上看见的一样。
他问：“你买的？”
陈砚说：“今天在镇上碰见一个老道。他说这四本书我们家用得到。”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他找我，说两文。我没买，以为是骗我买糖葫芦钱的骗子。哥你仔细看一下，不要被陌生人骗了——那老头我昨天之前从没见过。”
陈砚看了看他，没接话。一个小孩，两文。他要二两。老道看人下菜。他心里骂了一声老滑头，但没说出来。
他把书翻了一遍，看不出来真假。他一个散修，功法都没正经学过，哪分得清经脉图对不对。但他看了一眼书名——《炼体基础》《基础药浴纲目》《经脉初解》《呼吸吐纳》——都是正经的基础类，不像是骗子编的花哨名字。他又想起陈胜昨天说“那老头我昨天之前从没见过”。没见过的人，专门等在镇上给他塞书。二两银子，够买半扇猪肉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他修炼一直没门路，功法都是东拼西凑的，没师傅教。万一有用呢。他掏了钱。
他在桌前坐下，翻开，又翻了翻第二本，第三本，然后合上书。书页发黄，字是手抄的，纸边有磨损的痕迹。不像新做的假书。
他站起来说：“我今晚再仔细看看。”
陈砚拿着书回了自己屋。那晚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陈砚已经把四本书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的石桌上了。他自己站在院子中间，双腿微屈，双臂前伸。
陈胜站在门口看。
陈砚说：“过来。”
陈胜走过去。
陈砚说：“跟着我做。”
陈胜站到他旁边，学着那个姿势站好。
陈砚看了一眼他的腿：“再低一寸。”
陈胜往下沉了沉。
陈砚说：“腰挺直。”
陈胜把腰挺直了。
那天早上他们站了半个时辰，谁也没有说话。麻雀在院墙外的树枝上叫了几声，灶台那边传来苏婉生火的声音，周素心在诊室里开了窗户透气。
陈胜站到腿开始发抖的时候，陈砚也没有说停。他只是继续站着。
陈胜没有问哥哥为什么信那个老道。他也没有问那四本书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看着陈砚的腿，和他保持同样姿势，把腰挺直。
院墙上漏下来的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中间，照在那块平整的泥地上。地上没有脚印，因为他们还站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动过。
陈胜七岁那年，陈砚和苏婉成亲了。
婚宴设在医馆后院里，摆了四张旧桌，来的都是镇上认识的人。陈砚穿了一件浆洗过的蓝布衫，腰上系了一条红布带，头发拢得齐齐整整。苏婉穿了一件红花布衣裳，是周素心给她做的，头上戴了一朵红绒花，是陈砚从镇上带回来的。
陈胜坐在院子靠灶房那一桌，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过的汤。
酒过三巡，婚宴快散的时候，老道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宴席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从哪来的酒。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就坐在那里，像是一直都在。
陈胜看见哥放下酒碗，走过去，在离老道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老道坐在墙根下没有动。
陈砚说：“道长，您来了。”
老道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他往陈胜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陈胜那桌，从怀里取出一块小石头放在桌上。石头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光滑。
“手放上来。”
陈胜犹豫了一下，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亮了。银白色的光，细密如丝，光芒不盛，但纯粹，没有杂色。
老道看了石头很久，久到陈胜以为他走神了。然后他把石头收起来，点了点头。“中品雷灵根。”
周素心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苏婉正把汤碗往陈胜面前推，手也停住了。陈砚站在两步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道没看他们，从怀里取出令牌放在桌上。“这令牌叫升仙令。三年后，天元宗会来白岩坊市收徒测灵根。你持此令去，把令牌给测灵负责人看，他知道怎么处理。”
陈胜看了一眼令牌，没有伸手。他转头看了哥一眼。哥看着桌上的令牌，没说话，但手在袖口上捏了一下。
陈胜问：“为什么给我？”
老道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会明白的。”
老道没有急着走，反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问了一句：“那本炼体的，练得怎么样了？”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说：“站着。站桩那个。”
“能站多久？”
“半个时辰。”
“腰呢？”
“挺着。轻轻松松毫无压力。”其实最开始他每天练得双腿发抖，直到最近三个月才觉得比较轻松。当然，开始双腿发抖、每次都想放弃这种丑事，他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老道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药浴有没有开始泡？”
“开始了。按第二本书来的。”
“好。先把桩站稳了再想后面的事。第三本《经脉初解》，不要只看，要记位置。第四本《呼吸吐纳》不用急着碰——最后一年再开始，先把前三本走稳。”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没有走大门，从后院那扇矮门出去了，穿过菜园，绕过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陈胜心想，这就是仙人？
苏婉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令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陈胜面前的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汤凉了。先喝完。”
陈胜低头喝了一口汤，确实凉了。他拿着令牌看了看。令牌正面刻着两个字——“玄岳”。背面刻着一枚小剑图案。
他不知道“玄岳”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婚宴散后，陈胜把令牌压在枕头底下，四本书放在枕边。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娘在咳嗽，又听见哥在院里收药材。他又把令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手缩进被子里。
天元宗是以后的事。现在先站桩。
第四本《呼吸吐纳》，老道说最后一年再碰。他还没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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