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在医馆后院站桩。双腿微屈,腰挺直,双臂前伸。这个姿势他站了快三年,从一开始腿抖得撑不住,到现在能站半个时辰不动。他八岁多了,药浴泡了两年,经脉图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但老道给的最后一本《呼吸吐纳》还没看。
那天下午,周素心让他去白岩坊给哥哥送药材。陈砚是散修,在白岩坊外围租了一间洞府,平日里进山采药,隔几天回坊市一趟。
陈胜背着布包,沿着主街往白岩坊走。走到坊市外围那条巷子口时,孟虎带着三个半大孩子拦在路中间。
孟虎是粮铺家的远房侄子,比陈胜高半个头,平日里在坊市横行惯了。前天他跟陈胜打过一架,没打赢。今天特意叫了几个朋友来堵他。
“陈胜!你是在医馆门口捡的,前天我娘都告诉我了!”
陈胜停下脚步。他没说话,瞪了孟虎一眼。
“滚开!”
孟虎推了他一把。陈胜退了一步,没倒。锻体三年,下盘比普通孩子稳得多。孟虎又推了一把,还是没倒。
“一起上。”
四个孩子围上来。陈胜背靠一面矮墙,没跑。孟虎一拳打来,他侧身挡开,反手一拳砸在孟虎肩膀上。孟虎踉跄了一步,这一拳砸得他肩膀发麻。铁匠家的石铁柱从侧面扑来,陈胜一矮身,肩膀顶在对方肚子上,把人顶翻了。但孟虎、卖鱼家的于得海,还有剃着光头的于伟强从三面包抄,一个抱腰,两个抓胳膊,把他压住了。
“你不是很能打吗?”孟虎喘着气,压着他的胳膊。
陈胜没说话。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锻体三年,力气比同龄人大,但对面是四个人,他终究只有八岁多,挣扎中肘击抱腰的,对方仍不松手。
“陈胜!”
陆小川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他跑得很快,手里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甘蔗,冲过来一甘蔗敲在抱腰的于伟强胳膊上。陈胜挣脱出来,抬脚踹在孟虎膝盖上。孟虎跪倒在地。
“跑!”
两人钻进坊市后面的矮树林,把追兵甩掉了。
坐在树底下喘气,陆小川掏出甘蔗掰成两截,递给他一半。“吃。前街老农卖的,甜。”
陈胜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足,跟普通甘蔗不太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断面,紫皮上有些细密的纹路。
“这甘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待会我也去买点!”
“去前街老农那,说是南边运来的野蔗,种了几年,比普通甘蔗甜。”陆小川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截。
陈胜慢慢嚼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这甘蔗能种吗?”
“能吧。老农说就是甘蔗种,埋土里就能活。”
陈胜低头看着手里的甘蔗,若有所思。
“你听过聂尘没有?”陆小川眼睛一亮。
陈胜摇头。
“妖兽山脉外围,有个散修叫聂尘。原本就是个金丹,没什么名气。可他在生命禁区里得了一桩天大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后来——”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个“斩”字。
“他斩了一个元婴巅峰。”
陈胜手里的甘蔗停在嘴边。“元婴巅峰?那不是我们苍梧界最强的境界吗?”
“对。”陆小川压低声音,“苍梧界就四大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元婴巅峰就是天花板,整个苍梧界两只手数得过来。”陆小川掰着手指头数,“聂尘一个金丹,斩了元婴巅峰,你说炸不炸?”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金丹和元婴之间差多少?”
“差多少?”陆小川掰着手指头数,“炼气到筑基,筑基到金丹,金丹到元婴。每个大境界之间都隔着天堑。这么说吧,一个金丹修士,打死一个元婴巅峰,就像一只兔子咬死一头老虎。”
“那他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陆小川把甘蔗咬了一口,“但这事传出去之后,妖兽山脉那边炸了锅。人人都在说聂尘以金丹斩元婴巅峰,百年第一战绩。可你猜怎么着?”
他没等陈胜猜,自己接了下去。
“有个元婴初期的老家伙不信。那老家伙在坊市里当着一堆人的面说——‘金丹斩元婴巅峰?胡说八道。金丹和元婴之间隔着天堑,斩元婴初期都算奇迹,斩巅峰?那是谣言。’”
陆小川学那老家伙说话时,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屑,学得活灵活现。
“那老家伙没当回事。可他心里不痛快,觉得聂尘一个金丹太狂。他主动找上门了。打之前那老家伙还冷笑,说‘金丹就是金丹’。打完之后——”
陆小川把甘蔗咬了一口,慢慢嚼。
“那老家伙没了。聂尘还活着。”
矮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从那以后,整个妖兽山脉周边再没人敢说聂尘的传闻是假的。聂尘斩老家伙的那柄剑,就是死去元婴巅峰的本命飞剑。本来都认为是谣言,那老家伙一死,反倒成了预言。现在那边的人管这叫——”
陆小川扔掉剩余的甘蔗节,一字一顿。
“谣——言——遥——遥——领——先——的——预——言。”说完自己先乐了,“这段我琢磨了一路。”
陈胜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老家伙为什么不信,非要去送死?不是又让聂尘多了一把元婴修士的本命飞剑?”
陆小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爹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什么不信传言,都是借口。肯定是那老家伙惦记聂尘的机缘。”
陈胜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表示非同认可。
陆小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一定要成为聂尘那样的人物。等我厉害了,打孟虎那种,几百个都不是问题。”
他拍了拍陈胜的肩膀。“你也别丧气。你锻体三年,底子比我们都好。再学点打架的本事,孟虎那帮人,你一个打十个。”
两人聊了一会儿后,一起出了矮树林。陆小川回家,陈胜去了陈砚的铺子。
陈砚正在洞府后院里翻晒药材。陈胜把药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哥,我路上被孟虎堵了。他说我是捡来的野种——他娘告诉他的。”
陈砚的脸色沉下来。
“他娘说的?”陈砚重复了一遍。
“嗯。”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只是孟虎胡说,那可以当小孩子瞎闹。可孟虎说是他娘告诉他的——那就意味着,镇上的大人在背后议论。
“别听他瞎说。”陈砚说,“晚上我去找孟虎他爹孟二愣子说道说道。”
“我知道。”陈胜低头看着石桌上的药材,“我还听陆小川讲了聂尘的事。金丹斩元婴巅峰。我想变强。你教我剑法吧!”
陈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他从墙角拿了两根木棍,一根递给陈胜,一根自己握着。
“不是正经剑法。我进山采药,遇妖兽,靠的就是劈、砍、刺。三下,够用就行。”
他把木棍递到陈胜手里,又补了一句:
“教你剑法,是为了让你有本事护身,不是拿剑去跟街坊打架。剑对着外人,不对着邻居。邻里打架,用用拳头就可以了。”
陈胜接过木棍,点了点头。
陈砚握着木棍,自上而下劈落。“劈,竖着劈开。力从腰背来,往下沉,手腕别僵,用小臂带。”
陈胜照着劈了一下。陈砚看了一眼他的手腕:“手腕别僵,用小臂带。腰要沉,不是光抡胳膊。再来。”
劈了五十遍。陈砚说:“砍。横着斩断。腰胯拧转,剑刃横着走。”
又五十遍。
“刺。直着洞穿。脚蹬地,肩往前送,手臂直出,剑尖走直线。”
再五十遍。
那天下午回医馆前,陈胜绕道去了前街。前街在老农那买了三根甘蔗。
回到医馆,陈胜把甘蔗放下。一根给哥嫂,一根切了自己和娘吃。剩下一根不切,放在床下,等到来年开春种。
从那天起,陈胜每天增加了练剑。早上站桩锻体,帮母亲晒药、切药;下午在医馆后院练劈、砍、刺;晚上泡药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像聂尘那样。
但他知道,他得练。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