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在坳口下面两里路,叫白鸦驿,是这条官道上的头一个驿。
寇德进门的时候,身上已经结了一层冰壳。驿丞拿灯照他,照了三遍,才让他进来。
“一个人?”
“一个人。”
“马呢?”
“埋了。”
驿丞“哦”了一声,没再问。
火炕边上坐着四个人。
一个走镖的,腰上挂刀,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喝酒喝得很响。一个卖药的老头,背着一担箱子,箱子上一层一层的抽屉,闻着就有药味。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得不差,可鞋底磨得很薄,怀里抱着一卷用油布裹的东西,一直没撒手。还有一个年轻读书人,二十出头,白净,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纸,纸上什么都没写。
寇德把自己安在门边。
他要了一碗汤,一个饼。汤端上来,他先没喝,把两只手拢在碗上,拢了一会儿。手化开了,疼得像被人拿针扎。
“从西边来的?”走镖的问他。
“西边。”
“西边哪儿的?”
“科尔镇。”
“没听过。”走镖的说,“往东去干什么?”
“应试。”
走镖的笑了。他把杯子转了个圈,没喝。
“应试。”他说,“那你读的什么书?”
“什么都读一点。”
“什么都读一点的人,最后什么都考不上。”走镖的说。
寇德没接话。他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喉咙里那道被雪冻过的伤,一抽一抽地疼。
卖药的老头这时候开了口。
“小子,你脸白。”他说,“肺里有寒气,得化。我这有一味——”
“不用。”寇德说。
“不要钱。”老头说,“我看你像个念书人,年头我孙子也考。”
寇德看了他一眼。
“那你孙子呢?”
老头的手在箱子盖上按了一下。
“没考上。”他说,“上吊了。”
火炕那边静了一下。走镖的换了只手拿杯子。
寇德放下碗。
“对不起。”
“不怪你。”老头说,“我也不敢收你的钱。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药——能治的病,不治也好;不能治的,治了也好不了。”
那晚,走镖的开了个局。三张牌,押铜板。
老头押了两手,输光了。妇人没押。读书人一直没抬头。寇德把钱袋往怀里塞了塞,说他不赌。
“不赌?”走镖的看他,“出门在外,不赌就吃亏。”
“怎么吃亏?”
“人要是肯赌,你就是个赌钱的。”走镖的把牌洗了洗,“人要是什么都不肯玩,那你说,你是什么?”
寇德没答。他躺下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半夜里他醒过一次,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绕着屋子走了两圈,又没了。他没起身。他把钱袋压在身下,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卖药的老头死在马厩里。
驿丞是第一个看见的。他早上给马添料,进了马厩,又退出来,退得很快,退到院子里,弯着腰吐。
寇德被吵醒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老头的箱子开着,抽屉全拉出来了,药撒了一地。老头躺在最里头那个空马槽下面,脑袋朝外,脸上很干净,眼睛睁着。
驿丞报官去了。走镖的把刀横在身前,妇人抱着她的油布卷站在墙角。读书人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他那支没蘸墨的笔。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寇德。
寇德知道为什么。他来的最晚,他最穷,他的靴子底下全是化开的泥。
“别看我。”他说,“不是我。”
“没人说是你。”走镖的说。
“你在看。”
“我在看你怎么说。”
寇德蹲下去。他蹲在马厩门口,没有进去。
“驿丞。”他叫。
驿丞站在院子当中,没敢过来。
“老头昨天押牌,输了多少?”
“……”
“你问他。”寇德指了指走镖的,“昨天他洗的牌。”
走镖的握着刀的手,松了一下。
寇德往马厩里又看了一会儿。他看的不是老头的脸,是脚。
老头的鞋在脚上。
马厩里外全是化的雪泥,从门槛到马槽有五六步。可老头那双布鞋的鞋底,是干的。鞋帮上有雪,鞋底上没有泥。
“他死在这里。”寇德说,“可他是被人搬进来的。”
“什么?”驿丞说。
“你要是自己走进来,鞋底会湿。”寇德说,“他是躺倒以后,被人抱进来的。抱着的人站在门口,把身子探进去,所以他的鞋帮上有雪,鞋底上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
寇德站起来,走到走镖的面前。
“昨晚你输赢?”
“关你什么事。”
“你昨晚输了。”寇德说,“你押第三手的时候,把袖子里的铜板全掏出来了。我听见响。”
他把手伸过去,指着走镖的左手腕。
“你这儿有抓痕。”
走镖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另一只手就动了。
刀没有出鞘。他只是把刀鞘横过来,砸向寇德的脸。
寇德被砸倒在雪地上。他嘴里一麻,一颗牙松了。
可走镖的那一下,把他的意思也砸明白了。他转身就跑,跑出驿站,往雪松林里去了,跑得很快,跑的时候他左手一直缩着。
驿丞带着两个人去追,追了半里,追不动,回来了。
寇德在那间驿站里被扣了两天。
不是因为他有嫌疑了——是因为驿丞怕担责任。死了人,得有个活的说清楚。他把寇德留下,请他“帮着看两天”,实际上是不让他走。
寇德的账在这两天里被翻了两遍。第一天驿丞来了三次,第二天来了两次。最后他交了半吊钱的“验尸谢仪”,外加两天的店钱,才被放出门。
门开的时候,他的钱袋里只剩三成。
他走之前,去马厩看了一眼。老头的箱子还在,抽屉都拉出来晾着。他蹲下去,把抽屉一个个推回去。
推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在箱底的夹层里摸到了东西。是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粉末。他闻了闻,是一股甜味。
他想了一会儿,把油纸重新卷好,放回了夹层。
他走出驿站门的时候,那个年轻读书人追了出来。
“喂。”
寇德站住。
读书人跑得有点喘,脸上的白被风吹红了。
“这个给你。”他从怀里掏出半本册子,塞到寇德手里。
册子是纸订的,很薄,封面上没有字。寇德翻开一页,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是人名,一列一列。
“这是什么?”
“去年的榜。”读书人说,“糊名册。谁能上,谁上不了,我在考场外头守了四十天,一个一个记的。”
寇德翻了翻。
“记这个做什么?”
“看规律。”读书人说,“你记上三年就会发现——每一榜里,总有七个人是同姓的。”
他把册子按回寇德手里。
“你拿着。”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读书人说,“我今年不考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雪里。
“我叫约兰·维斯。”他说,“你要是考上了——当我没说。”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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