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加洛城往东再走十七天,寇德看见了白岩城。
他不是先看见城的。他是先看见烟的。
官道在一个坡上拐弯,拐过去,前头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浮着一层灰黄的东西,不高,横着铺开,宽得看不到边。他走了半里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雾,是烟——几万个人家的灶,一起烧出来的烟。
再往前走了半日,城的轮廓才从烟里显出来。
那片白。
不是雪的白。白岩城的城墙是用白色的石头砌的,据说从极远的北山采来,一块一块凿好,用船运了三个月。当年为了修这道墙,山下死了两代人。
太阳照在城墙上,白得刺眼。寇德在坡上站着看了一会儿,他觉得那道墙不像墙,倒像一条冻住的河,横在那里,把后头所有的东西都压住了。
进城的钱,是他父亲那件旧裘换的。
城门口查三遍。头一遍看路引,第二遍翻书箱,第三遍搜身。搜身的是两个穿皮甲的兵,手很粗,从领口一直摸到靴筒。
“这件裘,哪儿来的?”
“我父亲的。”
“你父亲的什么?”
“他从前在边城当差。”
兵把那件裘拎起来,抖了两下。裘的领口已经磨秃了,左襟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密,是薇拉的手。
“入城税,五十个钱。”兵说,“你这件裘,估值一百二。当半件也行。”
寇德站在那里,看了看那件裘。
“当了吧。”他说。
兵把裘卷起来,扔进旁边的筐里。筐里已经有半筐东西:靴子、棉被、一把锈了的刀。
寇德进城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单袍。
下九街在城的西南角,是白岩城最便宜的一条街。
客栈叫“喜来”,招牌上掉了一个字。掌柜收了他十二个钱,给他一个铺位——通铺,靠着墙第二十四位,一共十二个人睡一间。
那间屋子有一股味道:汗味、马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像很多人的脚加在一起蒸过。寇德把自己的书箱垫在头底下,躺下。
他旁边那个铺位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正在把一条布往小腿上缠。
“新来的?”
“嗯。”
“应试的?”
“嗯。”
汉子笑了一下。
“你这一身,”他说,“不像应试的。”
寇德没接话。他闭着眼,听屋里的声音。有人打呼,有人在数钱,有人在墙角小声哭。窗外是街,街上有卖汤的、卖炭的、还有人在唱——唱得不难听,唱的是一首求雨的旧调子。
“白岩城几层?”寇德忽然问。
“三层。”汉子说,“外郭一层,住的都是我们这种人;再往里是内城,官和商;最里头是王城,你说什么都行,反正你也进不去。”
“我应试,是不是要进内城?”
“要。”
“怎么进?”
“考的进去。”汉子说,“考不上的,就一辈子在外郭。”
“你那个书箱,”汉子说,“里头装的什么?”
“书。”
“书。”汉子重复了一遍,“带着书来王都,你是打算怎么回去?”
寇德没答。
“我劝你,别把书当本钱。”汉子说,“你在这儿,书是你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你这件旧袍子还值三个钱,你那箱书,当铺不收。”
“为什么?”
“没人买。”汉子说,“这城里念书的,家里都有书;家里没书的,不念书。”
他把最后一段布缠紧,用牙咬住布头,打了个结。
他把布缠完,打了个结。然后他躺下,背对着寇德。
“睡吧。”他说,“明儿你就知道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通铺上十二个人,三种呼噜。他起来,走到街上。
下九街到夜里反倒活了。有人卖热汤,有人卖旧衣,街口有个瞎子在拉琴,拉的是求雨的调子。寇德站着听了一会儿。
“听曲的,给两个钱。”瞎子说。
“我没有钱。”
“那你就多听一会儿。”瞎子说,“听完了你还是没钱,那我白拉。”
寇德站到他拉完下一支曲子。
“你从哪儿来?”
“西边。”
“西边有雪。”瞎子说,“我一辈子没见过雪。有人说雪化了就是水——那跟雨有什么分别?”
“雨是往下的。”寇德说,“雪化的时候,是往下渗的。”
瞎子想了一会儿,笑了。
“这句值两个钱。”
他把琴架在膝上,不拉了。
第二天,寇德去看榜墙。
榜墙在内城的南门口,一面白石的墙,足有三丈高。墙上什么都没有——上一榜是去年秋天的事,名字早就被雨洗掉了。可墙上另一个东西还在:字。
刻的字。
从墙根往上,一层一层,全是刻痕。有人拿刀刻的,有人用石头刻的,刻的都是名字,或者半句不成句的话。刻得最深的一行在最底下,刻的是三个字:不服气。
寇德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
他数了数,从下往上有七层刻痕。最上面那层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刻的人连力气都没有了。
“看什么?”一个声音在旁边说。
寇德转头。
是个年轻人,跟他差不多岁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青袍,手里拿着一卷纸。
“看这些字。”寇德说。
“去年刻的。”年轻人说,“今年还会刻。”
“你刻过?”
“刻过两回。”年轻人说,“我叫佩里,这是我第三回。”
寇德看了他一眼。
“那你今年——”
“今年我不刻了。”佩里说,“今年我要是再考不上,我就去给人家抄书。”
他把手里那卷纸扬了扬。
“你要考?”他问。
“要。”
“有保人吗?”
寇德没答。
佩里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笑了。
“没有。”他说,“我就知道没有。你这一身,连个铺盖都没有。”
他把那卷纸夹在腋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
“你听我一句。”他说,“明天你去报名,别排队。你排了也是白排——你要是没有保人,报名处那个老吏,看都不看你。”
“那我要去哪儿?”
佩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去茶棚。”他说,“南门西边那个茶棚,里头全是考了十年以上的人。他们什么都不会,就会当保人。”
“当保人要担连坐,他们肯?”
“肯。”佩里说,“只要你出得起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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