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处在内城的礼部衙门,西厢房。
寇德第二天一早去了。他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排到跟前,把路引和告身递进去。
老吏看了一眼。
“保人。”
“……”寇德说,“我想问——能不能以自荐的方式?”
“不能。”
“那我要是找不到保人?”
“那你明年再来。”老吏把纸推出来,“下一个。”
寇德站在窗口,没有动。
后面的人开始推他。他被推出队伍,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队长龙一点一点地挪。
他在石阶上站到天黑。第二天他又来了,站在旁边看。他看了一天,看出两件事:
第一,凡是递进去的告身,老吏都会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保人那签名。签名有印的,直接过;手写的,老吏要用指甲刮一下墨,刮不掉才过。
第二,来报名的人里,有一半签的是同一个姓。那个姓,他今天在墙上、在榜文抄、在佩里给他的那半本册子上,已经见了七回。
第三天,寇德去了南门西边的茶棚。
茶棚就在城墙根下,三张桌子,一副炉子。棚子里坐着七八个人,年纪都在四十往上,有几个已经白了头。他们喝茶,下棋,说话,谁也不看生人。
寇德站在棚口。
“找谁?”一个老头说。
“请问,谁能做保人?”
棚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做保人。”那老头说,“你知道做保人是什么?是拿命做保。你考不上,还好;你要是考中了以后犯了事,我们连坐。你连坐,我流放。”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问?”老头说,“你要么有铺子,要么有差事,要么有亲眷。你哪样有?”
寇德站在那儿。
“我一样都没有。”他说。
棚子里不笑了。
“我没有钱,也没有铺子。”寇德说,“我身上现在还有一个书箱,一摞书,一件单袍。”
“那你还来考什么?”
“我来考,是因为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我这辈子会站在一个岔路口上。”寇德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路口。”
老头看了他很久。
“你叫什么?”
“寇德·艾斯。”
“艾斯。”老头念了一遍,“没听过。”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
“坐下。”他说。
寇德坐下了。
老头叫格里菲斯。今年五十九,考了十九年。第一回考是在他十九岁那年,最后一回考是去年。他考过的最好的名次是第九,那一年录了八个人。
“我给你做保。”格里菲斯说。
“条件是什么?”
“你替我抄一部书。”老头说,“《诸国律例》,一千一百二十条。我抄了十年,抄了七遍,还是记不住。你替我抄一遍。”
“抄一遍要多少天?”
“四十天。”
寇德算了一下。报名之后到开考,还有五十二天。
“行。”他说。
格里菲斯看着他。
“你不问别的?”
“不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考十九年?”
寇德看着他。
“你考十九年。”他说,“是因为第一年,你差得不多。”
格里菲斯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替我改一篇文章。”他说,“我去年那一篇,你觉得哪儿不好,直接划了。”
那四十天,寇德住在格里菲斯家里。
那家是一间半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他十九年的落榜卷子。格里菲斯把床让给寇德,自己睡地上。
白天寇德抄《诸国律例》。一千一百二十条,他从早抄到晚,一天抄三十条,抄到指甲缝里全是墨。
格里菲斯坐在旁边看。
“你抄得快。”
“抄快了记不住。”寇德说,“得念出声。”
“念出来?”
“念出来。”
“我抄了七遍。”格里菲斯说,“一遍没念过。”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今年五十九。你要是考中了,替我看看,那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茶棚里还有六个人。
一个考了十四年的,每天只喝白水,说茶伤神;一个考了二十二年、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考什么的;还有两个兄弟,一起考,一起落第,落了十一年,谁也不肯先不考。
他们都不写字了。他们只坐着。
格里菲斯说,这叫“守着”。
那天晚上,寇德在茶棚里坐到半夜。
格里菲斯的文章摊在桌上。寇德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不错。第二遍他觉得不对。第三遍他明白了——这文章写得很好,好得不像考卷。它太像一个人说的话,不像一个人求的话。
寇德拿笔,把中间一段整段划掉,重写,写得比原文差。他把锋芒全部磨掉,把每一个可以有二义的地方改成只有一个意思,把最后那个反问句改成了“恭候圣裁”。
格里菲斯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这就好了?”
“这就不出错了。”寇德说。
格里菲斯把文章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
“小子。”他说,“我十九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
“明天跟我去报名。”
签字那天是在茶棚里。
格里菲斯把一张纸摊在桌上,从腰里摸出一枚印——印是木头的,已经磨圆了,边框都看不出来。
他在末尾按了一下。
“按了印,我就跟你连坐了。”他说,“你要是中了,往后犯了事,我流放;你要是没中,我一点事没有。”
“我知道。”
“你再说一遍你知道。”
“我知道。”寇德说,“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格里菲斯笑了。
“小子。”他说,“我考了十九年。去年那一榜,我认识的人中了三个,三个都不肯给我按这个印。”
他把印收起来。
“你是头一个让我按的。”
第二天,寇德把告身交上去。老吏翻到最后那页,看见“格里菲斯”三个字,用指甲刮了一下墨。
刮不掉。
老吏抬眼看了寇德一眼,把告身收了。
寇德走出衙门的时候,天在下雪。格里菲斯站在石阶上等他,手插在袖子里。
“成了?”
“成了。”
格里菲斯点点头。
“你听着。”他说,“你这四十天,白天抄书,晚上写文章。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今年这一榜,沃克家的小子也考。”
“沃克家?”
“相爷家的。”格里菲斯说,“相爷家的小子前年考过,去年考过。今年是第三回。”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接了一片雪。
“你要是碰着他,”格里菲斯说,“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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