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在内城东南角，是十三排号房砌成的一个方城。
考试那天，天没亮就开了门。举子们排成一列，一个一个搜身。搜身搜得比城门还细：笔要拆开看，砚要翻过来敲，饼要掰开，衣服的夹层要捏一遍。有人带了小抄被搜出来，当场拖走，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他娘。
寇德被分在第七排第十九号。
号房是三尺宽的一个小格子，里头一张板，白天当桌，晚上当床。本届试两场：第一场在贡院，试策；第二场在礼部，当堂对问。两场毕，直接放榜。
所以贡院这一天，所有人写的东西，就是一辈子的东西。
号房里是不能说话的。他在板子上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两间都有动静：一间在磨墨，磨得又急又碎；一间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没有底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让自己不抖。
他把东西摆开，等他摆完，天正好亮。
第一场，试策。
卷子发下来，三道题。第一道问的是“边镇戍守与钱粮的配合”，第二道问“律例与教化孰先”，第三道是一句古书里的话，让他发挥。
寇德看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
他父亲在边城待了九年。他父亲跟他说过，边镇最要紧的不是兵，是粮；粮最要紧的不是多，是路；路最要紧的不是宽，是“不从人家门口过”。
他提笔。
他写了三个时辰。写到手心出汗，又冷下去，又出汗。写到日头从号房顶上移到西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他只知道，他写的时候心里很静，像一个站在雪地中间的人。
交卷的锣响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写的内容，从头到尾，在心里默了一遍。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
交卷的时候出了事。
他把卷子递上去，录事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你这卷子。”
“怎么了？”
录事把卷子举起来，对着光。
“你用的什么墨？”
寇德低头看自己的砚台。砚台里剩的墨，颜色不对——发灰，而且有一层薄薄的亮。
他伸手，用指甲蘸了一点。
黏。
墨里掺了胶。
掺了胶的墨，写在纸上当时看不出来，可卷子一封、一压、一隔夜，字迹就会往外洇——洇成一团一团的墨斑，认都认不出。这是考场里最阴的一手。
寇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不是我的墨。”他说。
录事看着他，没说话。旁边已经围上来几个人。
“不是你的墨？”一个考官走过来，“砚台在你桌上，墨也在你桌上。你说不是你的？”
寇德看着那方砚台。
他今早进来的时候，砚台是新洗过的，很干净。他记得自己磨墨的时候，水加得有点多。
“大人，”寇德说，“我要录副。”
考官愣了一下。
“什么？”
“按照《贡院则例》第九条，”寇德说，“士子如遇卷面意外，可以请当场录副，另封存。”
“你想说你的卷子会坏？”
“会坏。”寇德说，“大人若不信，可以取一张废纸，用我这砚台里的墨写四个字，封起来，明早再看。”
考官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录副，得有人看着你写。”他说，“你就在这儿写。写不出来，就地除名。”
有人给他搬了一张矮桌，一张新纸。四周的人全站着看。
寇德坐下去。
他没有再看自己的卷子。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提笔，从头写起。
一句，一句，一句。
他写得比刚才还慢。旁边那个考官看了两页，回头对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也过来看。
寇德写到的时候，录事把那半卷原本翻了一遍，翻到中途，停住了。
他抬头，看寇德。
寇德没有抬头。他还在写。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手指上那几道冻裂的口子，裂得更开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沾到笔杆上。他把笔杆在袖子上蹭了一下，接着写。
他写完，搁笔。
两个考官把录副和原本并在一起对。
对了一炷香。
一个字都没差。
“第九条。”寇德说，“请封存。”
封存的时候，那个考官低声问了他一句。
“你怎么记得住？”
寇德想了想。
“我在雪底下埋过半日。”他说。
考官没听懂。
寇德也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出号房。
第七排这条过道很窄，他走出去的时候，从第八排的号房门口经过。
那一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寇德从缝里瞥见一页纸。
纸上第一行，写着两个字。
雪赋。
后面还有半行。他没看清。
他站了一下，然后往前走。
出贡院的时候，他在门口的照壁上看见自己方才写的那篇文章的题目——考完之后，题目要公布在照壁上。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
门房边上站着一个内侍，五六十岁，穿深色袍子，正看着他。
寇德看他，他就把眼睛移开了，去看别处。
寇德走出贡院。
他走到南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喂。”
是佩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站在门洞旁边，手里那卷纸还在。
“考完了？”
“考完了。”
“第几排？”
“第七排。”
“第七排十九号。”佩里说，“我看见了。”
寇德看着他。
“你看我的号房做什么？”
“我不是看你的。”佩里说，“我是看第八排十三号。”
“第八排十三号是谁？”
“沃恩·沃克。”佩里说，“我今天特意去看了。他的号房里，有一个茶壶，一炉好炭，还有一张矮凳。”
他把那卷纸往腋下夹紧。
“我考了三回。头一回我恨自己，第二回我恨主考。”他说，“第三回我不恨了。我就想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弄的。”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第八段那个‘寒’字，”他说，“写得跟别人不一样。”
寇德站着没动。
“你怎么知道第八段？”
“我看了你的卷子。”佩里说，“交卷的时候，录事翻的时候，我站在栏杆外头。”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记住那不是因为你写得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佩里说，“那种写法，抄不出来。”
雪还在下。雪落在照壁上那三个字上，一层一层地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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