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镇的冬天很长。
长到什么地步呢——镇上的孩子会把“第一场雪到柳树发青”这段时间叫做“白季”,仿佛那不是冬天,而是一整年,剩下的春、夏、秋三季都得挤在另外几个月里过完。
雪松林从镇外一直排到山脚,终年挂着冰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镇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冻得发亮的主街排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寒空里凝成细细的白线,很久都不散。艾斯家的宅子坐落在镇子东首,灰石砌的老宅,院墙高而厚,门楣上刻着一枚徽记:一朵被寒霜裹住的雪莲。
科尔镇的人不常来外人。
一年里能来的,无非是收皮货的商队、走乡的货郎,还有年底那一拨替人代写书信的穷书生。所以镇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来了生人,要问三样——从哪儿来,待几天,走哪条路。这三样问完,就知道这人是客,还是麻烦。
问这三样的,不是官,是街口那家酒馆的老板娘。她姓什么没人记得,只知道她男人前年在矿上塌了腰,从那以后酒馆的灶就再没歇过。她坐在灶台后头,一边翻锅一边问,问得随意,可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镇上的人信她。她说谁是麻烦,那人就真是麻烦。
那年初冬,她问过两个生人。
第一个是收皮货的,她问完就让他进去了,还多添了半碗汤。第二个是个货郎,背着一担针线剪子,她连问都没问,只摆了摆手让他往街东去。第三个来的那天,是个清晨。
那年冬天,镇上来了个游方术士。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人看见他进镇,也没人听见他在雪地上走过——直到某天清晨,有人推开酒馆的门,发现最里头靠火的位置上坐着个生人。一身破旧的法袍,灰色,袖口磨出了线头,袍角上沾着泥。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没动。
“看相的,看相的。”酒馆老板娘先开了口,仗着自己是这镇上唯一不怵生人的,“你从哪儿来?会看什么?”
术士抬起眼。
他抬起眼的那一刻,酒馆里有两三个人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那倒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有多亮——恰恰相反,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化了一半的雪水。可你就是会停一下。
“看添丁,看走运。”他说,声音很平,“看得准的收两个铜板,看不准的不收钱。”
“那你看我。”老板娘乐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伸过去,“我今年添丁没有?”
术士看了她一眼。
“你添不了。”他说,“你丈夫去年秋天在矿上塌了腰,现在还起不来。”
酒馆里静了一下。
老板娘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像笑了。她把手缩回去,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一句话也没再说。火上的汤咕嘟咕嘟响,响声显得特别大。
到中午,术士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他不挑人,也不摆架子,谁伸手他就看,看完就说一句。说的都是些小事:谁家的牛开春会病死,谁家的小子该送去学木工,谁家那口井明年会干。有两个人当场跟他顶了几句嘴,可他没接,只是低头喝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
到了下午,他站起来,付了汤钱,往外走。
老板娘在灶台后头喊了一句:“你不是不收钱吗?”
“看相不收钱。”术士说,“喝汤要收钱。”
他出门的时候,镇中那条主街上人不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打着旋往前赶。术士沿着街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两边的屋檐。他看得那样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认路。
走到镇子东首,他停住了。
艾斯家的院墙就在他右手边,灰石砌的,一人多高,墙头压着雪。他抬起头,望着门楣上那枚雪莲徽记,看了很久。久到街口有个人来回走了两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两眼。
守门的老人出来了。
艾斯家的老管家叫汉斯,在府里服侍了四十年,从束发的少年熬到鬓发皆白。他识字不多,账目却记得一清二楚,人情也来还得滴水不漏。他提着个扫雪的竹帚,本来只是想扫门前那一小片,看见门外站着个陌生人,就停下脚步。
“施主找人?”
术士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又一步,走到汉斯面前,很近。近到汉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脏,是一种很旧的味道,像放了很多年的纸。
“老人家。”术士压低了声音,“这一家,是不是要添丁?”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
“快开春了。”他答,“夫人才两个月。”
术士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朵被霜裹住的雪莲。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雪莲上停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这一家的孩子,”他说,“生下来,会带一身冰霜之气。”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汉斯没听清后半句,往前凑了凑。
“可惜。”术士说,“命里多磨。若遇贵人,或可成一番大业;若无人提点——”
他没说完。
“若无人提点怎样?”汉斯追了一句。
术士把目光从雪莲上收回来。
“会冻死。”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是说“今年雪大”或者“水井要干”。说完,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转身就走。走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补了一句:
“你们家那三枚霜纹,别让人动。”
汉斯追出去两步:“什么霜纹?”
可术士已经走进了风里。他走得不快,背影很瘦,灰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一直延续到街口,然后被风抹平了。
汉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那院墙。灰石,雪,墙头压着的雪。再往上看,门楣上的雪莲。雪莲上凝着一层薄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的白。
没有霜纹。
他一辈子没在这个门楣上见过什么霜纹。
那天傍晚,汉斯把这事学给了科尔登·艾斯听。
科尔登正在前厅核对一年的账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江湖术士。”他说,“镇上一年能来三个。”
“是。”汉斯说。
“他说的话,你信?”
汉斯想了想。
“他说夫人两个月。”他说,“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夫人的身子,还看不出来。”
前厅里安静下来。炉火在墙角烧着,柴裂了一声。
科尔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那株老寒梅的枝上。寒梅是深冬才开的,可今年开得早了些,枝上已经挑着几点红。
“他知道霜纹。”科尔登说。
汉斯一愣:“先生,那门楣上并没有——”
“不在门楣上。”
科尔登转过身。
“在我祖父留下的那只乌木匣子上。”他说,“三道。除了艾斯家的长子,谁也不知道。”
那一夜,科尔登在前厅坐到很晚。
他叫人把那只乌木匣子从祠堂的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匣子很旧,乌木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匣盖上三道霜纹清清楚楚,细如发丝。他伸手在那三道纹上摸了一遍,指尖冰凉。
他试了半宿。
那三道霜纹,一道也没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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