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登·艾斯年轻时,不叫“寒铁”。
他叫科尔登,边城的人都叫他“科尔登统领”。那时候他使一把重剑,剑身有三指宽,剑脊上有一道血槽。边城的老兵打过赌,说谁能接下他三剑,赌注是一坛酒。那把赌打了六年,那坛酒还在城墙上放着,没人领走。
后来他不再使那把剑了。
事情出在科尔登三十一岁那年。那年北境闹魔物,边城一个冬天死了七十多个人。科尔登带着三百骑在雪原上追了半个月,追到一处叫“断齿”的隘口,把那一窝魔物尽数剿了。回来的时候,他的人少了四十七个,他自己的左肋上开了个洞,养了三个月才好。
按行省的规矩,这样的功,该升。
可他没有升。升的是另一个人——行省督军的内侄,一个从没出过城门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在军报上添了一笔,说他“协剿有功”。
科尔登拿着军报,去见了督军。
他没吵,也没闹。他把军报摊在桌上,指着那一行字问:“协剿。是我协他,还是他协我?”
督军把茶碗盖揭开又扣上,扣上又揭开。
“艾斯。”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直。”
“我直不直,和这件事没关系。”
“有关系。”督军说,“关系大得很。这件事,本来可以升两个人。你这么一问,就只能升一个了。”
科尔登看着他。
“那就升一个。”他说,“把他那一笔划了,写明白谁的战功,我照样干。”
“你不明白。”督军摇头,“有些字,是不能改的。”
“为什么?”
督军没有回答。他把茶碗放下,说了一句科尔登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艾斯,你这个人,将来不是死在刀上,是死在‘为什么’这三个字上。”
那年冬天,科尔登交了印。
他走的时候没跟多少人打招呼。三百骑里来了六十多个,站在城门口,谁也没说话。他把那坛放了六年的酒从城墙上取下来,一人倒了一碗,最后一碗自己喝了。酒是冷的,冻得发苦。
“我走了。”他说,“以后你们谁要是也想问一句‘为什么’,先想想这碗酒。”
后来边城的人提起他,就叫他“寒铁”。
——不是夸他硬,是笑他硬得没道理。
科尔镇的人不知就里,只道他脾气古怪,从边城回来以后,就守着祖上那点田产和几间铺子过日子,从不与官府来往。有人劝他去王都走动走动,凭他那一身本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他只回一句:
“我这人,不会走动。”
寇德六岁那年,问过科尔登一句话。
那天他在院子里看父亲劈柴。他不是劈,是看——他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起来,码到一半,忽然抬起头。
“爹,”他说,“王都是什么样子的?”
科尔登把斧子抡下去,柴裂成两半。他用脚把两半踢开,直起腰。
“石头。”他说。
“石头?”
“石头砌的城,石头砌的路,石头砌的宫。”科尔登说,“走进去,脚底下没有一块土。”
“那好看么?”
科尔登想了一会儿。
“好看。”他说,“好看得像一口上了漆的棺。”
寇德那时候不懂。他把一根柴码上去,码歪了,又扶正。
“镇上的人说,爹从前在边城做统领。”他说,“统领是什么?”
“管人的。”
“管多少人?”
“三百。”科尔登说,“最多的时候,四百一十七。”
“那为什么不做统领了?”
科尔登没有立刻答。他把斧子往柴墩上一插,蹲下来,跟儿子平齐。
“因为我不肯低头。”他说。
“低头会怎么样?”
“低头,我就能做更大的统领。”科尔登说,“可我这辈子,最不值的就是那个低头。”
他伸手,在寇德头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你记住,”他说,“将来你要是往东去,先看看自己脖子还直不直。”
寇德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记住它,一直记到十一年后,他站在白岩城下的那一天。
——而那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又拿起一根柴,认认真真地码上去。
那一夜,雪下到后半夜才停。
科尔登关了前厅的灯,回房时,薇拉还没睡。她坐在灯下补一件旧袍子,针脚很密。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账对完了?”
“没对完。”他说,“坐了半宿。”
薇拉把针插在袖口上,看着他。
“汉斯跟我说了。”她说,“镇上来了个看相的,说了些话。”
科尔登在桌边坐下,没答。
“他还说,你把那只匣子取出来了。”
“你也知道那只匣子?”
“我嫁过来第三年就知道了。”薇拉说,“你喝醉了说给我听的。第二天起来你自己不记得。”
科尔登被她这一句说得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线条反而更显得硬。
“我试了半宿。”他说,“那三道霜纹,一道也没化。”
薇拉没有接着问。
她放下手里的袍子,起身去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屋里暖了些。她复又坐下,把手拢在膝上。
“科尔登。”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后悔吗?”
科尔登看着她。
“后悔什么?”
“边城。”薇拉说,“那把剑。那坛酒。那句‘为什么’。”
屋里的炉火响了一声。
科尔登想了很久。他想起断齿隘口的雪,想起那四十七个人,想起督军那两只开开合合的茶碗盖。他想起自己站在城门口,手里那碗冻得发苦的酒。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薇拉又问。
这一次,科尔登答得很快。
“因为我要是后悔了,那四十七个人就白死了。”他说,“我不是非要那个功。我是非要弄明白——凭什么有人一脚踏进雪原就能升,有人一脚踏进雪原就再也回不来,末了那一笔还得写‘协剿有功’。”
薇拉没有再说话。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只矮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件小襁褓,白棉布的,边上绣着极淡的一圈纹样——像雪,也像水。
“两个月了。”她说。
科尔登看着那件襁褓。
他伸手去摸,指头在棉布上停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指节上全是旧伤的硬皮,摸上去像是摸在石头上。
“我这辈子,”他说,“教不了他别的东西。”
“那就教他一件事。”薇拉说。
“哪一件?”
“别学会了问‘为什么’,”薇拉说,“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问。”
窗外,那株寒梅的枝子在雪里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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