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野卷尘黄，碌碌行人各忙忙。
莫道前途无觅处，寸心耕处自生光。
林文彬攥着找回来的零碎毛票，指尖蹭过被汗浸得发潮的纸币，八块钱的诊费花出去，剩下的钱得一分不少交回工地的大师傅手里。
他胳膊上的伤还扯着疼，本来打算顺着坑洼的土路慢慢踱回工地，刚拐过县医院的墙角，就撞见了正搀着他爹往出走的夏庆红。
夏庆红是吃商品粮的非农业户口，爹早年在机械厂上班，退休后岗位让哥哥接了，姐姐早年下了乡，唯独他晃荡到现在也没个正经营生，赶上老父亲心脏病刚稳住疗程出院，正扶着老人慢慢往家挪。
看见林文彬，他把老人往回家的方向指了指，家离医院不过半里地，慢慢走也能挪回去，自己就拉着林文彬蹲在了路边的老槐树下唠嗑。
风卷着地上的干黄土刮过脚面，林文彬看着夏庆红面有菜色的脸，先开了口：“庆红啊，这么耗着不行啊，你家那点口粮怕是也撑不到麦收吧。”
夏庆红叹了口气，指尖抠着地上的泥缝：“可不是嘛，我哥家好几个半大孩子，我嫂子也是城镇户口没工作，一大家子人天天就着稀粥啃咸菜，顿顿都在凑合。”
林文彬抬眼望了望远处裂了缝的田垄，这几年天旱得邪性，我估摸再过些日子说不定就要闹涝灾，到时候粮食更金贵，粮价往上涨，说不准真要有人挨饿。”
夏庆红眼睛一下子亮了，拽住他的袖子问：“有没有啥法子。”
林文彬笑了笑，“法子倒是有，不敢说保你一辈子不愁，至少能保你顿顿吃上饱饭，撑过这阵子饥荒没问题。”
夏庆红脖子一梗，“行啊，能混几天饱饭算几天，家里人都觉得我是个吃闲饭的累赘，我就想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
林文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能吃下这份苦，以后我再帮你琢磨别的出路。”
等夏庆红追着问要干啥活，林文彬抬了抬自己吊着的胳膊，“我这不是干活受了伤吗，本来打算让我姐夫来顶我去出河工，刚才瞅见你正闲在家熬日子，知道你过得难，这个河工的名额就让给你，你看行不。“
夏庆红想都没想就应下来，“你林文彬能干的活，我肯定也能干。”
林文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正打算回工地销假，你跟我过去瞅瞅活计，要是觉得能行，这河工队里三顿管饭，保准你能吃饱。”
俩人踩着土路往河工工地走的时候，工地上的副队长正蹲在工棚门口愁得挠头，林文彬受了伤没法出工，正愁着是再从家里喊人过来补名额，还是让大伙抓阄摊派，不管指定谁来都得闹意见，往年遇到这种事全是自己硬着头皮想办法。抬头看见林文彬领了个生人进来，试探着开口问，这是过来替你出工的？林文彬赶紧摆手，这是我老同学夏庆红，干活是一把好手，我俩已经商量妥了，他来顶我的名额，麻烦领导和大伙多照应。
副队长悬了半天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这下难题全解了，他赶紧把夏庆红接过来，人交给我就行，先从挑土搬沙袋的轻活干起，我盯着他干，绝不会再出你之前受伤那样的岔子。你去找大师傅把之前预支的账结清楚，让他回家拿铺盖卷，明天就能正式上工。
林文彬找到管伙食账的大师傅，把兜里剩下的钱全掏出来递过去，又指着夏庆红反复托付多照应，这才转身往家走。他把被褥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受伤的胳膊没法扶车把，就用一只右手攥着车把，歪歪扭扭地顺着土路往家蹬。
推开家门的时候，娘正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他出门一整天没回来，老人提心吊胆慌了神，还好姐姐一直在家陪着宽慰。
看见他胳膊用白布条吊在胸前，娘本来就不利索的嘴这下反倒急得说话都清楚了，拉着他上下打量。林文彬把前前后后的事跟娘和姐姐说了，说自己不用去出河工了，往后能天天在家陪着老娘。
姐姐听完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你不在家这两天，学校校长找上门来了，说有个老师要去县里学习一个月，想找个临时代课的。
林文彬腾地一下从炕沿上站起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现在就去找校长。
姐姐赶紧拽住他，你急啥，就代一个月的课，等人家老师回来你还得回来种地，别人都不愿意接这烂摊子才想起找你。
林文彬笑得笃定，他们都抱着临时应付的心思当然干不好，我就不信踏踏实实干，他们不愿意把我留下来。
姐姐被他说得稀里糊涂，“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能从代课的临时工转成正式的民办教师，旁人都做不到的事，难不成你还能做成？”
可看着弟弟眼里亮得发烫的光，她又忍不住软下来，我弟弟从来不说大话，怕是早就心里有数了。林文彬冲她晃了晃没受伤的右手，“姐，你等着瞧就是。”
等他吊着胳膊站在校长面前的时候，校长皱着眉瞅着他的伤胳膊，让你去代课，你这身子能撑得住？林文彬把胸脯一挺，我就是左手伤了没法写字，右手啥活都能干，这一个月，我肯定给你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校长之前找了好几个闲散的文化人，没人愿意接这只有一个月的临时活，这下见林文彬应得爽快，当即就把代课的事定了下来。
林文彬本来文学底子就厚，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典故张嘴就来，代语文课连备课都不用费多大劲，课上讲得生动鲜活，连平时最坐不住的孩子都听得入迷，到了下课点都没人愿意往外跑。
除此之外，他天天天不亮就往学校赶，赶在所有师生到校之前，就把办公室门口的大缸挑得满当当，自己掏腰包买了粗茶叶，挨个给办公室的老师沏上热茶，把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放学等所有人走了，他再挨个把取暖的煤炉封好，把校园犄角旮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学校里的老师都看在眼里，暗地里都觉得这是捡着宝了，私底下都盼着去县里学习的老师能多拖些日子回来。 眼瞅着一个月的代课期就要满了，林文彬找到校长，认认真真问，校长，我能不能留下来接着教课？校长犯了难，民办教师都是有固定名额的，没名额没法给你发补助啊。林文彬笑了笑，我不要补助，只要大队给我记和社员一样的工分就行。
校长一听这是好事，转头就去找村支书商量，说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老师，眼里有活教课又好，连平时最调皮的孩子上课都坐得住，学生家长没有一个不夸的。
支书当即拍板，这事好办，我去跟生产队打招呼，特批他留在学校当老师，工分按大队脱产干部的标准给，一分不少。
就这么踏踏实实教了三个月，学校里一个女教师赶上随军要离职，空缺出来的民办教师名额顺理成章就落到了林文彬头上，他成了名正言顺的正式民办教师。
这时候大伙才反应过来，之前人人都觉得要靠硬关系、有大背景才能拿到的好差事，居然被林文彬凭着一股子傻实在干成了。原来人人都盯着眼前那点好处，却忘了先付出才能有回报，利他到头来其实就是成全自己。
这世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偷奸耍滑耍小聪明，总把自己当外人不肯多付出半分的人，到头来啥也捞不着。
林文彬靠着《计然篇》的“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的道理，在那艰苦的年月里，硬生生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作者寄语: 荒年里林文彬把能换饱饭的河工名额让给走投无路的老同学夏庆红，解了工地副队长的燃眉之急，自己反倒撞上了旁人都嫌没奔头的一月临时代课差事。他不敷衍应付，课讲得鲜活透亮，还默默揽下所有杂活把校园打理得透亮帖周全，凭着这份不计得失的实在，硬生生把没人看好的临时差事熬成了旁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正式民办教师名额，在苦日子里蹚出了属于自己的亮堂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