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展信意难平，壮志牵愁梦不成。
野径霜风催晓色，偏教折臂遇机横。
林文彬刚跨进自家那扇裂着缝的木门，娘就踮着小脚从里屋迎出来，粗糙的手掌攥着个牛皮信封晃了晃，说有你的信，盖着部队的红戳子呢。
他心尖猛地一跳，抢过来撕开封口，熟悉的字迹撞进眼里，果然是周卫国的来信。
信上说他入野战军三个多月，日日摸爬滚打训练得脚不沾地，说不定哪天就要开拔上战场，可部队的伙食比家里强百倍，顿顿能吃上白面馒头和白米饭，晌午的菜里还能见着油星，隔三差五还能咬两口肉。
周卫国还说部队最磨人，可大半战友文化底子薄，连封家信都写不利索，心思直得像田埂上的白杨树，就凭林文彬满肚子的学问，来部队当个参谋长都绰绰有余，就连团长讲话的水平都未必比得上他。
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颤，林文彬靠在土墙上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眼下家里光景紧巴，自己窝在村里挖河修堤，一边是兄弟的邀约，一边是扯不开的生计，哪头都没法轻易撒手。
他叹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贴身口袋，罢了，人的命天注定，想破头也选不出万全的路，不如顺其自然。
夜里哄着娘躺进被窝，他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睡不着，摸出压在枕下的《水浒传》凑到煤油灯跟前，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娘披着衣裳坐起来念叨：“快吹灯睡吧，明儿鸡叫三遍就得去河工工地，熬这油有啥用，念了一肚子书不照样得去挖河？这煤油都是攒鸡蛋换的，省着点用。”
林文彬不想惹娘生气，噗的一口吹灭灯芯，黑乎乎的炕席上，他迷迷糊糊就入了梦。
梦里头先生把泛黄的《计然篇》递到他手里，说要他先帮旁人再成就自己，可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泥，连眼下的日子都攥不住，哪有余力去帮别人？
正犯愁呢，窗外头公鸡扯着嗓子叫了第三遍，这一夜睡得半梦半醒，浑身发僵。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自己身上的薄棉被往娘身上掖了掖，夜里的霜气已经渗进窗纸，天凉得很。
他攥着自行车的大梁慢慢抬过门槛，生怕弄出半点声响吵醒娘，反手带好门才发现老人家还睡得沉。
外头天像浸在墨里，半点儿月光都没有，风刮得胡同里的柴草沙沙响，凉飕飕的往领子里钻。
他摸出胡同，跨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凭着刻在骨子里的熟路往工地赶，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颠得人手心发麻。
骑到村头牛棚的伙房外头，大师傅正蹲在灶火前添柴，林文彬凑过去帮着烧火，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啪往外跳，几个早起的河工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说：“这小伙子来得真早。”
大师傅往他茶缸子里舀了勺热水说：“不用这么急，大伙开饭还有一个钟头呢。”
林文彬搓着手笑说：“家里没挂钟，只能凭着鸡叫估摸时辰，难免早一晚一的。”
大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文化人哪能跟我们这些泥腿子耗一辈子在河工上，早晚要出人头地的。”
林文彬赶紧摆手说：“自己又没长三头六臂，跟大伙哪有区别，眼下都快把头拱进泥地里了。”
旁边的老河工蹲在墙根抽着旱烟笑说：“这河工里的门道多着呢，生产队里总有两三个人不用抓阄就能常年待着，不用出大力推车挖泥，老辈人不都说了，一天一两饿不着司务长，一天一钱饿不死炊事员，说的就是这里头的讲究。“
等大伙都起了床，随便往脸上撩两把凉水就算洗漱完，林文彬攥着牙刷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塞回了兜里，入乡随俗，别显得太扎眼。
早饭摆到了院子里，玉米面的粘粥冒着热气，窝窝头黄澄澄的，就着疙瘩咸菜，大伙都端着大瓷碗蹲在墙根，吸溜吸溜的喝粥声此起彼伏。
林文彬蹲了两次都没稳住，只能站在边上，也学着旁人的样子用手指去夹咸菜，试了两次都夹不住，只能红着脸把咸菜块倒进茶缸子里。
吃完饭大伙把碗摞在一块，这些碗有的缺了豁口，有的裂了纹，颜色大小都不一样，没人会拿错，大师傅指着他带来的白茶缸说：“你这个最好认，省得弄混。”
井离伙房远，打水要走半里地，为了省水，大伙吃完饭都不洗碗，往边上一摞就完事，由伙夫门用水和丝瓜瓤子摸一把。
往工地走一刻钟的功夫，老河工们闭着眼都能摸准路，配合得像一起长出来的手脚，只有林文彬站在边上不知道该干啥。
副队长指了指河底的独轮车，让他过来帮忙拉车。
那独轮车是村里木匠自己打的，木架子钉得结实，轮圈上缠着油丝绳，两筐泥土装得冒尖，河底的人喊一声拉，林文彬就和副队长一起拽着油丝绳往前挣，沉得坠手的车子就顺着坡道从河底挪到了岸上来。
干了一个多钟头，副队长去帮旁人装车，让林文彬自己盯着拉车的绳子。
他拽着绳子往后退的时候脚底下绊了块碎石，方向一偏，油丝绳从轮圈上滑出来，河底的独轮车哐当一声歪在泥里，挂钩直接脱了扣，林文彬攥着空绳子往后踉跄着跑了好几步，一屁股摔进旁边的土沟里，左胳膊疼得像被生生掰的很疼，抬都抬不起来。
队长看见他呲牙咧嘴的模样，吓得赶紧跑过来扶他，送到牛棚那边，喊来大师傅用闲置的独轮车送他去县医院，大师傅管着伙房的伙食费，旁人去连挂号钱都掏不出来。
到了县医院骨科，坐诊的张大夫抬头一看就乐了说：“你们爷俩这是替换着来住院啊。“
林文彬疼得直抽冷气，求着大夫轻点儿。张大夫摸了摸他肿得老高的胳膊，说这是骨折了，得打石膏，看你满身的泥，肯定是在河工工地上摔的。
大师傅在边上急得直搓手问：“这孩子以后还能干活不。”
张大夫瞪了他一眼说：“起码三个月不能碰重活，打上石膏就能回家养着，不用非得住院。“
大师傅交了一百块押金，把他留在处置室就匆匆回了工地。
几个钟头后石膏打好了，林文彬用布带子把胳膊吊在脖子上，正靠在病床上发呆，门被轻轻推开，周慧敏风风火火闯进来。
林文彬愣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慧敏拉过边上的凳子坐下说：“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我今天可不是专门来看你的，是有件关于周卫国的急事要找你商量。”
林文彬听得一头雾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哪跟哪啊。”
周慧敏压低声音说：“我对象从煤矿调回来进了公社农具厂，跟周卫国的对象是同事，厂里那个四十多岁的负责人家里有老婆孩子，天天变着法骚扰周卫国的对象，这事周卫国在部队半点都不知道，你说咱们管不管。”
林文彬皱着眉犯愁说：“这事儿你有法子吗？”
周慧敏戳了戳他的胳膊说：“我有办法还来找你这个活“诸葛亮”啊。“
林文彬疼得嘶了一声，从棉袄兜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水浒传》，指着武松醉打蒋门神那页说：“你忘了武松怎么收拾西门庆的？”
周慧敏翻了两页直摇头说：“我从来没看过这书，看不懂。“
林文彬把书塞到她手里说：“你拿着这本书，靠着你公社通讯员的身份去农具厂走一趟，敲山震虎，点到为止。”
周慧敏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大腿说：“这办法好，我就说你当初怎么把有权的领导家的孩子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合着是这么个路数。”
林文彬哭笑不得说：“这哪跟哪啊。”
周慧敏把书揣进兜里，笑着往外跑说：“行，我懂了，合着又拿我当枪使，等我把事办得妥妥帖帖的，再回来给你报喜。”
病房的门被带上，林文彬吊着胳膊看向窗外，院墙上的爬山虎被秋风卷得晃来晃去，谁也不知道这桩半道上冒出来的闲事，会把他原本就看不清前路的日子，往哪个方向推去。
作者寄语: 1. 军书牵志难两顾，折臂逢局借势行
2. 困途持智敲山震，不费蛮力解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