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卷荒村日影斜,旱年熬岁苦为家。
土坯房里藏机巧,一纸阄文乱岁华。
土路的尘风裹着旱季特有的焦涩味,卷着林文彬的布鞋鞋边,他站在那两间生产队的土坯平房前时,满耳都是屋里挤出来的人声。
说是队部,其实就是早年给孤寡老人盖的两间小房,统共二十来平方,一张旧木床和掉漆的三屉桌就占了小半地方,三十五个适龄的青壮劳力挤在里面,肩背贴着肩背,连转个身都难,怕挤的人靠在门框上探着身子听,也没人嫌屋外的风凉。
这事年年上冻前都要来一回,人还没到齐,队里的会计已经用毛边白纸刷好了布告,墨迹还潮着,明明白白写着要去村南挖五里多路青年渠,工期整一个月。
林文彬盯着布告上黑粗的字,后颈先沉了沉。家里老娘是脑血栓后遗症,拄着拐杖能自己烧口热饭,身边半离不了人。这连着五六年的大旱,地里收的粮刚够娘俩接上新粮,谁知道熬完旱季会不会再来涝灾?挖河虽然管饭,手快的人还能从嘴里省出点干粮带回家度荒,可去留全靠抓阄,说是全凭运气,他盯着会计折得圆滚滚的纸团,心口总悬着。
写着“河工”和“不去”的纸团全倒进了纸箱里,旁人抓了阄连指尖都没碰热,就直接交到队长手里,抓到河工的才让自己扫一眼,没选上的阄纸直接被队长塞进了衣兜,连旁人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轮到林文彬时,队长脸上堆着点旁人没有的客气,说他头一回出河工,就算抓到河工也能不去,花钱找个人顶替就行,知道他家有半身不遂的老娘,全看他今天手气怎么样。
林文彬伸进纸箱的指尖攥住一个软乎乎的纸团,旁人都直接把阄递去队长手里,唯独到他这儿,队长偏抬抬下巴让他自己拆开。
他屏住气展开那片小纸,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河工”两个字,刚递回去,会计就把他林文彬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了名册上。
队长抬眼扫他,问他是自己去还是花钱雇人,先把名字写上,真去不了队里还能给他介绍靠谱的替工,价钱让他们自己商量。
他刚想把那片阄纸揣进自己衣兜,队长就伸手拦了,说阄纸得收回去,他自己拿着不合规矩。
林文彬捏着空了的指尖往外走,风刮得他额角发紧。一个破纸阄还讲什么规矩?
刚才旁人抓阄的模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旁人抓了连看都不能先看,没选上的阄直接就没了影,偏偏到他这儿就成了“特殊照顾”让自己拆纸团,这哪里是尊重,明摆着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猫腻。
他一路低着头琢磨这事,脚底下没数就蹭回了家,屋里老娘拄着拐杖挪到门口,吐字不清地问他是不是要去挖河。
他闷声应了句去,转头就犯愁老娘没人照应。
老娘却摆摆拐杖说:你姐姐过来照管自己,挖河顿顿有沾棉籽油的菜,能省家里不少粮,比在家啃窝窝强。”
林文彬勉强笑着应和说:“姐姐家那辆破自行车他借来骑,每天晚上都能赶回来,省下来的窝窝头放长毛了正好给老娘做面酱,那是老娘最拿手的手艺,他在旁边搭把手就行 。”
可嘴上应着,脑子里那阄纸的疙瘩还是没解开,他翻出半张草纸撕成小方块,刚写下两个“河工”,指尖忽然一顿——合着这些阄纸早就做了记号,不想让谁去提前打个招呼,旁人谁能看得出来?哪里是凭运气,分明早就内定好了。
他揣着满肚子疑云往姐姐家走,把抓阄的怪事一五一十说给姐夫听。
姐夫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旱烟,嗤笑一声说:“那队长是出了名的老油子,那些阄纸早就在字角点了细黑点,摸到黑点的才要去挖河,这猫腻全队人都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先戳破。”
合着哪是抓阄选河工,全是队长一个人说了算,平日里巴结他送过礼的,自然能摸到“不去”的阄,没打点过的人家,就算手气再好也逃不过。
姐夫吐了口烟圈说:“这年头哪有什么公平,有权的人说的话就是理,拳头硬的就是老大。”
姐姐在旁边抹着眼泪劝他,不行就让姐夫替他去,他这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河工的苦,他们家在队里是小门小户,当年爹当会计就是太耿直得罪了人,这么多年在队里一直受挤兑,让他别逞强,等以后有机会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林文彬笑着应下姐姐不让他惹事的叮嘱,推着姐姐家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回了家。
他早猜到这里面藏着龌龊,今天不过是从姐夫嘴里印证了一遍,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半分也说不通。
他抓了一把晒干的苦菜冲了碗滚水,涩得舌根发苦,以前遇上堵心的事他总爱喝一碗苦菜水,就当是“卧薪尝胆”吧,憋着一口气总要熬出个名堂。
他对着老娘扯出笑脸,没把这些腌臜事说出来,老娘拄着拐杖看他两眼,也没多问,眼底全是信他的模样。
等河工队开拔去工地那天,村里给安排了住处,不用在野地里搭窝棚,是村头第一小队闲置的牛棚,前阵子队里的耕牛闹牛瘟全死了,空出来的棚子还留着没散干净的牛粪味。
伙房早就搭好了临时棚子,锅灶劈柴堆得老高,玉米面、大白菜、粉条和装在塑料桶里的棉籽油样样齐全。牛棚里铺着厚厚的麦草地铺,铺盖卷一个挨着一个挤在一起。
在路上,大伙都推着独轮车,车边上挂着铁锹、水桶和自己焊的滑轮架子,个个裹着旧棉袄扎着白毛巾,独轮车的胶皮轮碾在土路上,咯噔咯噔的声响连成一片。
林文彬是文化人,陪着副队长和施工员绕着河道转了一圈。干得见底的旧河道宽有二十米,最深的地方积着半人深的黑泥,往下挖清淤、往两边固堤,一个月的工期,干完就能回家,快慢全凭自己把握。
林文彬转头跟副队长说自己情况特殊,每天晚上得回家照顾老娘,借了自行车,第二天一准准点到工地,绝误不了工。
副队长脸一沉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问大伙同意不同意。”
林文彬看着他笑,声音压得低说:“同意不同意的其实没那么要紧,本来他就不该来,也不想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大家彼此留点脸面都好看。”
副队长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哪能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琢磨半天只能松口说:“他去跟大伙做做工作,但林文彬绝对不能耽误干活,不然让大队干部知道了,谁都兜不住。”
林文彬笑着应下,转身就往家走,风刮过他的棉帽耳,只等第二天一早再去工地,谁也不知道后面那些藏在河工队伍里的花招,还在后面等着他。
作者寄语: 阄底藏私全凭权柄暗定去留,河工赴场半露锋芒暗握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