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发大水，我开车绕小路，拐进了一个地图上没标记的村子。村口石碑上的字被苔藓盖了大半，只认得一个“猪”字。天黑了，车也快没油了，我看见村尾有户人家亮着灯，便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胖女人，脸盘子白净得发光，身上穿着一件大红碎花的棉袄，看着喜气，但那双眼睛小得只剩两条缝，笑起来像两把弯刀。她身后站着个瘦男人，弓着背，始终低着头，像没脸见人似的。两人身后是间大猪圈，里面养着十几头猪，都瘦得肋骨分明，趴在烂泥里一动不动，连哼都不哼一声。
“住一宿？”胖女人侧身让我进门，声音又尖又细，“行啊，正好明天我闺女出嫁，你沾沾喜气。”
我道了谢，在偏房住下。半夜被尿憋醒，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透过窗缝一看，月光底下，胖女人正站在猪圈里，手里端着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往猪槽里倒。十几头猪围过来，抢着吃，但吃得极其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叹息。对，叹息。像人干活累了之后那一声长舒。
第二天我准备走，却发现车打不着火了。胖女人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说：“急啥？喝了喜酒再走。”她扭头朝屋里喊，“老牛，把新娘子请出来给客人看看！”
那个叫老牛的瘦男人从猪圈方向走来，怀里抱着个红布裹着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被红布盖着，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皱巴巴的皮。老牛把她放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她就那么歪着，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胖女人掀开盖头。那女人的嘴和眼睛都张着，黑洞洞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极细极弱的声音：“救……我……”
胖女人一巴掌把盖头盖回去，笑呵呵地对我说：“别怕，新娘子害羞。”
当天晚上我没走成，车还是打不着火。我躺在偏房的床上，听见隔壁有说话声，便摸到墙根偷听。是胖女人和老牛在吵。
“那头快不行了。”老牛的声音。
“换新的。”胖女人的声音，“后山老蛇给咱送人，你怕啥？”
“蛇妖的东西，用了是要还的。”
“还？拿什么还？它要的是猪，咱给它猪。”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老牛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姐……我姐就是被它换走的。”
“闭嘴！”胖女人尖声打断他，“你姐是自己钻进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猪圈里多了一头猪。它趴在最里面的角落，和其他猪不一样，浑身雪白，一根杂毛没有。胖女人端着一盆食进去，那白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湿漉漉的，像人的眼睛。它不吃，把盆拱翻了。胖女人骂了一句，拿棍子抽它。白猪叫了一声，那叫声又细又尖，像女人的哭。
当天下午，来了一辆马车，车板上盖着黑布。赶车的是个极瘦的男人，脸长得像根黄瓜，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他一句话不说，把车上一个麻袋卸在院门口就走了。麻袋里装的，是个昏过去的年轻姑娘。
胖女人把姑娘拖进偏房，出来的时候手上沾着血。她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客人还没走啊？正好，晚上吃杀猪菜。”
我盯着她手上的血。她低头看了看，漫不经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杀鸡，杀鸡。”
那天夜里，我听见偏房传来那姑娘的哭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滑行。我趴在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一条极粗极长的黑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贴着地面朝偏房游过去。那黑影经过猪圈时，里面十几头猪全都站了起来，挤到栏杆边上，发出此起彼伏的哼叫。那声音听起来，像人在说话，又像在念经，嗡嗡的一片。
我浑身僵住了，那黑影从偏房底下钻了进去。片刻之后，哭喊声停了。院子里静得只剩猪圈里偶尔一声叹息。
天亮时，偏房的门开了。那个姑娘自己走出来的，穿着和昨天那个新娘子一样的红嫁衣。她走路姿势很怪，腰扭得厉害，屁股左右摆动，像蛇在爬。脸上带着笑，那笑一直咧到耳根，嘴唇红得发紫。胖女人站在门口拍手：“好喽好喽，新娘子养成了。”
那姑娘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一股味道。是蛇蜕皮的那种腥味，混着猪粪的臭。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瞳孔是竖的。她对我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我看懂了。
“跑。”
我的车还是打不着火。老牛蹲在车轮旁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今晚走。往村后走，翻两道梁，有条公路。别回头看。”他塞给我一个手电筒，手在发抖，“快走。老蛇今晚要来收猪，胖婶已经给你留了红嫁衣。”
我拔腿就跑。跑到村后山坡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猪圈里的白猪发了疯似的刨地，哼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像在哭，又像在笑。而在院子正中央，胖女人搬了把椅子坐着，面朝我逃走的方向。她身后，那条极粗极长的黑影正从偏房方向慢慢朝她游过去。
我拼命跑。翻过第二道梁时，手电筒灭了，周围漆黑一片。我蹲在草丛里喘气，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月光下站着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她还保持着一路跟随的姿势，歪着头，竖瞳在夜色里发着幽绿的光。
“你……”我刚吐出一个字，她忽然往前一扑。我以为她要害我，她却整个人趴在地上，身子贴着地面扭动，越扭越细，越扭越长。那身红嫁衣滑落在地上，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从衣服领口钻出来，朝我吐了吐信子。
它转头朝山下村子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我。然后它张开嘴，蛇信子卷了卷，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胖女人的声音，又像是那十几头猪哼叫的合声。
“明年再来。”
它钻进草丛消失了。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直抖到天亮。后来我找到了公路，拦了车逃回了城里。车修好了，我卖掉了，再也不开车走小路。
去年我听说那个方向修水库，整个村子都要搬迁。但施工队挖地基时，在村尾那户人家的猪圈底下挖出了一具大缸。缸里泡着十几条蛇，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全都死了。缸底压着一件大红碎花棉袄，和一件小孩穿的红肚兜。
而最上面那条蛇，雪白雪白的，尾巴尖上分着叉。当地人说是传说中的猪蛇婆，修五百年成精，能化人形，专在发大水时坐在村口石碑上，等路过的旅人。
它等的就是有人下车，敲它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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