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条老巷子要拆了,住户陆陆续续搬走,只剩巷尾那栋三层小楼还亮着灯。楼里住着一个女人,姓白,三十来岁,脸白得跟她的姓一样。她逢人便说这楼里闹鬼,有个男鬼夜夜缠着她,掀她被子,摸她脖子,在她耳边喘气。邻居们听得后背发凉,劝她搬走,她摇头,说房子是她离婚时分到的,死也要死在这儿。
其实楼里确实有个鬼。姓周,死了三年了,就死在三楼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画画的,穷得叮当响,租这间房住了七年,画了七年,一张也没卖出去。房东要涨租,他交不起,半夜喝了半瓶农药,第二天才被发现。白女士是二房东,她攥着收据本,一口咬定周画家欠了她半年房租,人死了债不能消。
道士是白女士请来的,姓胡,尖嘴猴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杏黄道袍,手里拎个铜铃铛。他在楼里转了一圈,铃铛摇得哗哗响,最后在三楼那间房门口停下,闭着眼掐指一算,眉头拧成疙瘩:“有个男鬼,怨气极重,缠了你三年了。”
白女士立刻红了眼圈:“大师救我。”
胡道士说:“得做法事,开坛,请三清,把他魂魄打散,永世不得超生。”
白女士连声说好,问要多少钱。胡道士伸出三根手指:“三万。”
白女士愣了一下,随即抹泪说值,只要能把这祸害除掉,多少钱都值。
当天晚上,胡道士就在楼前空地上摆了香案,点了蜡烛,烧了符纸。白女士站在旁边,身上裹着厚厚的披肩,瑟瑟发抖的样子。周围聚了几个看热闹的老太太,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没人看见那个鬼。他就在三楼窗户后面,贴着玻璃往外看。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口磨得起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凹陷,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看着胡道士在下面跳来跳去,看着白女士在那里演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声音传不出去。
法事做到一半,胡道士突然停了,铃铛往桌上一拍,扭头问白女士:“你老实说,这鬼跟你什么关系?”
白女士脸色变了变:“没关系啊,我不认识他。”
“那他为什么缠着你?”
“我……我怎么知道?鬼不讲理的嘛。”
胡道士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继续摇铃。但那个眼神被三楼窗户后面的鬼看见了。鬼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怪,像是憋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明白人,又像是可怜胡道士看见了真相却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胡道士不会说。他收了白女士三万块钱,三万块能让他闭嘴。就算他心里门儿清——那个鬼压根没碰过白女士一根指头——他也不会说。鬼的事,活人说了算。活人说是骚扰就是骚扰,活人说是恶鬼就是恶鬼,活人说打散就打散。鬼又没有钱请律师。
法事做到最后一步,胡道士举着桃木剑,对着三楼窗户大喝一声:“冤有头债有主,你既已身死,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为何还要留恋人世纠缠活人?”
三楼窗户忽然自己开了。没有风,就那么大敞开。所有人抬头看,黑暗的窗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胡道士的铃铛忽然疯了似的响起来,没人碰它,它自己在桌上叮叮当当跳个不停。
白女士尖叫一声往后躲。
胡道士脸色变了,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一道,贴在三楼大门的门框上。符纸刚贴上就卷了边,像是被什么烫着了。胡道士后退两步,额头上渗出了汗。
“大师?”白女士的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胡道士没理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你收了他多少?”
白女士一僵:“什么?”
“我问你,他活着的时候,你收了他多少房租?”
白女士支支吾吾:“就……正常收啊……”
“正常收?”胡道士冷笑一声,“他住了七年,你涨了六次租。他最后半年没交上,你把他东西全扔了,连他画了七年的画都一把火烧了。你跟我说正常收?”
白女士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楼那扇门忽然自己开了,吱呀一声,很轻,很慢。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要她的命。”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就想要她告诉所有人,我没骚扰她。一次都没有。”
白女士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对着胡道士喊:“大师你听见了!鬼说话了!他缠了我三年!你还不快收了他!”
胡道士低头看着她,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复杂的表情。然后他慢慢把桃木剑放下了。
“我收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说谎。”胡道士看着三楼那扇空荡荡的门,声音也低了,“他死了三年,你对外说了三年谎。鬼没害你,你倒借着他的名头,博了三年同情,收了三年捐款,连街道办给你申请的困难补助都领了三年。你比他会算计。”
白女士愣住了。
胡道士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三楼喊了一句:“你走吧。这里没人再听她的了。”
三楼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谢谢。”
窗户慢慢关上了。
第二天胡道士就走了,三万块钱退了,白女士在巷口跟人哭诉,说那道士是骗子,跟鬼是一伙的。但围观的没几个人了,大家都听说了她七年涨六次租的事。她越哭,人走得越多。
后来那栋楼还是拆了,推土机推倒三楼那面墙的时候,工人在夹层里发现了一沓画。全是素描,画的同一个女人,就是白女士。但画上的她跟本人一点都不像。画里的女人笑着,眼睛弯弯的,手里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递给人。画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日期是七年前。
“房东姐姐,谢谢你给我赊一个月房租,面很好吃。”
那是周画家刚搬来的第一个月画的。那时候白女士还没开始涨租。那时候她还不会演戏。
画被风吹散了,混在碎砖烂瓦里,最后跟那栋楼一起被埋进了地基。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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