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酒壶。
壶身很透明,在偏厅里点着的灯泡散发出柔和而含蓄的光亮,跟普通的粗陶壶截然不同。
沈怀仁把东西放回的时候,手指好像是随意的抚摸着壶身,指尖停的地方有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微小凹陷。
沈渊收回目光,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把眼睛里翻腾的寒意遮住了。
毒药就在那壶里面。
由沈怀仁亲自负责,并且自己斟酌。
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刚才席间的情形:沈怀仁敬酒用的这壶;随后有仆人恭敬地拿过来,从沈怀仁的小几上取走这壶去给沈明那桌添酒;之后几位族中的长辈站起身来向沈怀仁敬酒,沈怀仁笑着端起酒壶回敬,酒液也从壶口倾出。
凡是用青玉壶斟出的酒,最后都流到了他和沈明手里。
其他的有接触的,但是量少,并不是持续的。
沈怀仁自己……沈渊记得,父亲似乎每次都只举杯示意,唇齿触及杯沿,喉结却未见明显滚动。
在假喝。
沈渊觉得自己的胃里很不舒服,再加上之前喝下的毒酒被强行忍住的感觉,产生了一种灼烧般的恶心。
枯骨林的死令,黑水潭的调动,笑里藏刀的宴会,一环接一环,每一步都走投无路。
在别人眼里,沈渊现在已经成了坟墓中的枯骨,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就会被埋葬掉。
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手指深深的刺进手掌之中,用微微的疼痛来保持清醒。
目光再次似不经意的扫视全场。
沈浩坐在一边,正和旁边的一个族兄大声谈笑,面前放着一只琥珀色的流光溢彩的酒杯,小厮手中拿着一只白陶描金壶,里面装的是另一瓶酒。
沈浩喝得很快,很得意,几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上浮现出练气五层修士特有的健康红润。
沈明站在他的身边,脊背挺得非常直,坐姿也很僵硬。
每次有人过来敬酒,不管是给他的还是连带着给沈浩的,他都会把酒杯捧在手里,小口喝一点之后就马上放下了。
杯子里的酒液流下来的速度较慢。
那酒……沈渊记得,开始的时候是白陶壶倒的,后来沈怀仁拿着青玉壶“鼓励”了他几句,亲自给他斟了一杯,仆人又给他斟了一杯。
此时沈明杯中的酒已经掺杂了两种不同的酒。
畅饮无毒,少量饮用,混合的毒素。
因此在预言中,沈明中毒后症状是“延迟发作”,如果他真的喝下了沈怀仁亲自斟上的那一整杯的话,恐怕在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为什么选中沈明?
或许是因为他踏实肯干,不懂得钻营,让某些人觉得他碍事?
还是他知道什么?
沈渊没有时间去深究。
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可以让他不动声色的完成一件疯狂的事情的机会。
机会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浩哥!恭喜恭喜!修为大进,可得罩着妹妹呀!”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响起,是族中少女沈青青,她性子活泼,没什么心机,此刻端着酒杯,笑吟吟的走到沈浩桌边。
沈浩显然很喜欢这样奉承的话,笑得更加开心了,赶紧端起自己的琥珀杯,“好说,好说!青青妹妹也喝一杯!”
当两人的酒杯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沈青青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还是因为太激动了,身子一歪,手中的酒就泼出去了,不偏不倚的把大半杯酒泼到了沈浩的衣服上以及他手中的酒杯里!
“哎呀!”沈青青叫了一声,脸都红透了。
沈浩被泼了一身水,衣服都湿透了,手中的杯子也湿了,滑了,于是他就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啪嚓一声,精美的琥珀色酒杯摔在青石板上,摔成了几瓣,剩下的酒液也溅了出去。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旁边的小厮和另一个侍女吓得到处乱跑,赶紧跪在地上给沈浩擦拭衣服,收拾地上的瓷片。
“没事没事,”沈浩的脸色很不美观,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再加上沈青青满脸通红的连连道歉,他也不好发作,只好挥手说道,“就是一点酒水。去,再拿一个杯子来。”
“是,是!”侍女急忙站起身来,跑到偏厅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小插曲所吸引。
沈怀仁皱了下眉头,对身边的人说,“你去查一下。”
其他桌子上的客人也都纷纷侧目,对沈青青的鲁莽行为议论纷纷。
现在!
沈渊的心脏忽然收缩起来,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马上凝固了。
机会稍纵即逝,没有犹豫的余地。
在侍女转身跑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浩身上,就连沈怀仁都微微侧过头来的时候,在这短暂的一瞬间里,沈渊就有所动作了。
被这里的动静所惊动之后,身体微微前倾,左手随意的扶住面前的桌沿,动作十分自然,就像一位受到惊吓的客人一样。
宽大的破旧袖袍,这个动作垂下,恰好遮挡住了他右手的动作。
右手动作很快。
手指碰到的是两个冰冷坚硬的杯口。
一个是面前盛有毒酒的粗瓷杯,另一个是刚才混乱中侍女无意间放到沈浩桌边备用的一般青瓷杯,里面刚被倒入从白陶描金壶中倒出的无毒酒。
电光石火之间,不到一息的时间。
两个杯子被袖袍遮住的地方互相换位。
他动作准确而稳定,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
做完以后,左手顺势按在桌沿上借力坐回原位,好像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样。
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额头上很快出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精神力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再次大量消耗,产生一阵阵的头晕,恶心等不适症状,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浩等侍女端来新的杯子之后,又斟上一杯酒,继续喝酒,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同。
被调换了的装在青瓷杯里的毒酒放在他的案几上。
但是危机并没有得到解决。
沈渊的目光立刻就转移到了沈明身上。
沈明看着沈青青那边的情况,之后又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杯子里浑浊的液体,微皱眉头在犹豫要不要喝。
沈明不能有事。不能按照沈怀仁所设定的时间,症状出事。
沈渊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跳动的心脏稍微平静一些,勉强笑了一下,端起面前已经喝了一半的粗瓷杯子,杯底还有一点被吸掉的酒。
侧过身来面对沈明。
“明哥,”由于紧张和虚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被背景噪音掩盖住了,“刚才只顾着看浩公子他们热闹,忘了敬你一杯。我们都是旁系,平时来往不多,但是互相照应。敬你一杯酒,感谢你一直努力学习。”
他举杯的动作很小,粗瓷杯递过去。
同时左手食指和大拇指在膝盖上轻轻的转动着。
一粒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手指间慢慢落下,比芝麻还要小。
那是他前两天用剩下的贡献点换来的,本来准备用来在黑水潭中使用的“清心丹”碎片。
此丹宁神静气,不能直接解毒,但是可以稍微影响一些妖毒在初期发作时的变化,使症状略有不同,从而获得一点时间来改变病情的发展趋势。
粉末无声无息的落入沈明手中的杯子中,混入了浑浊的酒液里,在里面溶解得无影无踪。
沈渊主动向沈明敬酒,沈明显然没有料到,愣了一下之后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沈渊兄客气了,你伤还没好呢,少喝点。”他还是只喝了一点,但是这一次比上次多了一点。
成了。
沈渊把最后一口冷酒喝完之后,辣味沿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他却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做完之后他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背挺得非常直,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由于筋疲力尽和害怕,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精神力已经用尽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也在不停的跳动着。
他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只能僵硬的坐着等。
顺着自己扭曲的方向再转一下。
时间在碰杯,欢笑之中慢慢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沈渊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有毒酒的冷意和药粉的微粒。
他会感觉到沈怀仁的目光时而会落到自己身上,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审视之意,但是很快又被其他的恭维和敬酒声所吸引。
一刻钟。
半个时辰等于25分钟。
气氛越发热烈,甚至有族老考校小辈们修为。
沈浩满脸红光,神采飞扬的谈论着,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案几上那杯青瓷酒已经被他喝掉了大半。
沈明的脸色依然很平静,偶尔会摸一摸自己的肚子,眉头也皱得更紧了,但是他把这归咎于宴席油腻或者自己紧张。
沈渊所等待的,终于到了终点。
不是沈明。
沈浩。
沈浩举着酒杯,意气风发的要给另一位族叔敬酒,但是话还没说完就“呃”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立刻就由红转为诡异的潮红,接着又迅速变成青紫。
他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到了桌子上,剩下的酒液泼洒出来,把锦袍的前襟弄湿了。
“嗬……嗬……”沈浩突然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瞪大了眼睛,眼眶里全是红血丝,嘴巴张得很大,但是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他身体摇晃得很厉害,好像要站起来的样子,但是又重重的摔倒在椅子上,把桌子也震得东倒西歪,碗碟相碰发出很大的声响。
“噗——”一声,一口带着泡沫的暗红色液体从他的嘴里和鼻子里面喷出来!
“浩儿!”沈怀仁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变成惊怒,站起来。
宴席上的声音忽然就消失了,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掐住了脖子一样。
所有目光,惊愕,恐惧,茫然等,都聚焦在痛苦蜷缩,口吐鲜血的沈家少爷身上。
沈渊仍然坐在原位,背脊仍然很直,手指已经深深的戳进了手掌之中,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
他看到沈怀仁一下子扑向了儿子,看到侍女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看到沈明脸色苍白的呆在原地,也看到被沈浩喝掉了小半的青瓷酒杯静静的放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
青瓷杯口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酒渍,在灯光照射之下发出冷冷的光。
沈浩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之声,更多的血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把华丽的衣服弄脏了。
整个偏厅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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