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杯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桌子被碰倒时发出的声音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子都响了起来,并且混杂在一起,使人感到耳朵很不舒服。
距离比较近的宾客慌忙后退,碰倒了椅子,有的还跌跌撞撞的撞翻了后面摆着冷盘的条案,油腻的汤汁洒了一地。
沈浩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也可以说是陷进了被他撞歪了的锦缎靠垫堆中。
他的脸色由原来的潮红迅速变成青紫,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暴起,双手徒劳的抓挠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发出“嗬……嗬……”的声音。
每次抽搐的时候,身下的红木椅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嘴角流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白沫,而是一团团掺杂着暗红色血液的粘稠液体,一滴滴的落在他华丽的宝蓝色衣襟上,把衣服弄脏了。
“浩儿!”沈怀仁脸上的慈祥笑容早已冻裂,粉碎,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惊怒和一丝更深层的,近乎失控的慌乱。
扑了过去,将旁边的惊吓到的侍女推开,然后用双手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想稳定住儿子抽搐的身体。
“浩儿!你怎么了?看在父亲的份上!”
手指很快摸到了沈浩的手腕上,脸色也逐渐变得很难看,最后几乎要滴出水来了。
是混合了各种各样的妖毒,没错。
让他讨厌又熟悉,有腥甜味的微弱毒性正顺着儿子的经脉流淌。
但是分量不对!
太少!
发作的时间,对象都和他计算好的不一样!
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变成了淬毒的刮骨钢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的扫向沈渊所在的末席。
沈渊现在坐在那里。
背脊仍然很直,甚至有些僵硬。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样子很不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而且受到很大的惊吓。
此时他的身体稍微向前倾了一些,伸长脖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心的表情,望着主桌那边混乱的一团。
他的目光好像集中在痛苦**的沈浩身上,又好像迷茫着四处看看。
沈怀仁的目光犹如毒蛇一样舔舐着沈渊的身体。
没有中毒的迹象?
一点都没有?
“苍白的脸色上除了惊吓之外,并没有出现中毒时应有的青紫,潮红或者冷汗。”
“不可以!亲自倒的酒,看着对方喝下去!”
愤怒与不解在心中激烈地碰撞着。
他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忽然又转向了沈渊旁边的沈明。
沈明仍然坐着,脸色苍白了一些,眉头皱得紧紧的,右手不自觉的按在了肚子上,呼吸有点急促,但是除此之外神志清醒,行动自如,距离“剧毒发作,当场暴毙”还差很多!
全错!全乱了!
沈怀仁只觉得一股腥甜气冲到喉咙里,但是被他强忍住了。
强忍住即将爆发的愤怒与疑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酒肉与恐慌气息的浊气被吸入肺中,由于极度压抑所以声音有些嘶哑,但是仍然努力保持住长老应有的威严:“快!王药师!王药师快来!浩儿一定是喝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旧伤,旧病被宴席上的酒气所诱发。快!”
一边急急忙忙的指挥着,一边亲自将沈浩上半身无力的身体扶起,靠在自己的手臂里,另一只手轻轻的施放一点灵力来抑制毒素扩散。
机灵的仆人,年轻的族人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的从偏厅里出来找人。
更多的则是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看着主桌那骇人的场景。
沈浩可是练气五层!
身体强壮很多,怎么突然……
在混乱之中,沈渊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怀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他低下头去,没有和沈怀仁的眼神相对,长长的睫毛将眼里所有的感情都遮住了,只露出苍白,虚弱,关心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好像要站起身来,但是又无力的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在一起,冰凉的。
他的内心警报器一直发出声音,但是他的思维却很冷酷,仿佛深潭之下的一块石头一样。
沈怀仁起了疑心,当然不怀疑。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
一杯毒酒以及它本来应该去的地方都进了沈浩的肚子。
而沈浩目前的情况剂量不足,不会死亡,但是会使沈怀仁大吃一惊,把精心设计的毒局变成无法解释的“意外”。
所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一个受到惊吓之后,不知所措的边缘子弟。
偏厅里虽然被沈怀仁呵斥过,但是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因为等待而更加煎熬。
低语声嗡嗡作响,像无数不安的蜂群一样。
“是什么原因呢?浩公子刚才还好的……”
“中毒了?那脸色……”
“胡说八道!敢在长老的宴会上下毒的人是谁?”
“但是出现的症状……”
“别乱猜,可能是修炼出了问题,气血逆行?”
众人的猜测压低了声音,更添了些疑惑。
沈浩的抽搐越来越弱,但是呼吸仍然很粗重困难,嘴角不断有带血的泡沫溢出,目前处于一种“痛苦但是没有生命危险”的状态。
当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偏厅的侧门被猛的推开,一位穿青布长衫,发白,留着山羊须的老者带着药箱小跑着进来。
也就是家族供奉的药师,王药师。
“让开!都让开!”王药师推开挡路的人,很快走到主桌前,把药箱放在桌上,“哐当”一声。
先看沈怀仁一眼,再迅速检查沈浩的瞳孔,舌苔,在几个要穴上手指快速点按探查,最后目光落到了沈浩面前的那几只酒杯上,尤其是摔碎的琥珀杯和还有小半杯残酒的青瓷杯。
他靠近青瓷杯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些残酒放在嘴里尝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王长老,”沈怀仁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一样,“浩儿他……”
王药师站起来之后,神色很凝重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周围安静的人还是能听清楚的:“沈浩少爷的脉搏很乱,体内的毒素已经很少了,加上酒精的作用,对心脏和肺部都有影响。从目前的症状来看,并不是自己服用的毒药,而是喝到了沾有低级妖兽毒液的酒水。这种妖毒一般不会马上致命,但是发作起来很痛苦,要及时化解疏导,否则会对修炼造成影响。”
他在说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沈怀仁,很快又移到了他身边的小几上的青玉酒壶上。
沈怀仁的脸色又变得很难看了。
王老头这样说,表面上是在诊断病情,实际上却把问题归结到“喝酒”上,但是又不直接说,只说是“沾染”。
老滑头!
王药师也不再多说什么,马上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丹药给沈浩扎针排毒。
银针刺入穴位之后,沈浩的身体突然一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又呕出一些黑血,但是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沈怀仁在一旁看着儿子稍微好了一点的样子,心中震惊与愤怒的情绪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一样,表面上熄灭了火焰,但里面的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阴沉。
他冷冷的目光再次巡视全场,这次不是仓促的扫视,而是一寸寸像篦子一样慢慢刮过每一个人惊惶,疑惑或者故作镇定的脸。
他盯着沈渊的时间最长,几乎要在苍白的脸上烫出两个洞来。
沈渊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副惊慌失措,不敢抬头的样子。
沈怀仁又把目光转到了沈明身上。
沈明脸色仍然不美观,按在腹部的手力道也更大了,但是眼睛很亮,长老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心里感到很疑惑和紧张。
并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从表面上看,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那么毒又到哪里去了呢?
怎么会进入浩儿的杯子里呢?
沈怀仁想不明白,巨大的疑问以及整个计划失败带来的挫败感侵蚀着他的理智,使他维持威严的面具更加困难。
王药师收好针之后又给沈浩吃了一粒丹药。
沈浩的抽搐已经停止了,青紫色的脸色也开始慢慢消退,虽然仍然面色苍白,虚弱不堪,但是已经脱离了危险,陷入昏迷状态。
“毒素已经被暂时控制住了,但是已经侵入到经脉肺腑之中,需要静养一个月左右,并且每天都要用灵药来温补,才能够不留后患。”王药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之后对沈怀仁说。
沈怀仁点着头,亲自把昏迷的沈浩交给身边的小厮,让小厮把人送到内院去。
做完之后,他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向着疑惑不解的偏厅。
厅内静悄悄的,可以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畏惧与好奇。
沈怀仁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略带威严的样子,但是眼里阴鸷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而且非常坚决,一字一句的说:
“宴会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今天的事情很奇怪。”
停顿之后,目光就变成了实质的冰锥一样,在全场扫视,尤其是沈渊和沈明的方向上多停留了片刻。
“在查明原因之前,”他的话音陡然一变,带着金丹修士的威势,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在场的所有人暂时不准离开此地!”
话音刚落,偏厅门口,窗外就出现了几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沈怀仁亲卫,他们默默无闻的现身之后便按刀而立。
火把的光焰跳跃着,将他们被拉长了的,带有肃杀之气的影子照在冰冷的地面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