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一打开,就闻到一股香灰的味道。
不是新烧的香,而是几十年来一层层堆积在梁上的陈香,干枯而沉重,吸进肺里好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一样。
门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束阳光从上面的天井里照进来,正照在中间的牌匾上,“守海护民”四个大字。
陆昭跟着父亲一起过了门槛。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又光又亮,中间形成了一条凹进去的小路,那是几代人跪着走出来的。
祠堂东西两面的墙壁上都摆满了牌位。
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排列到房梁之下。
最上面的是历代的镇海侯,下面的是家族中战死的子弟,再下面的就是旁系和家将。
黑漆木牌,金字已经黯淡无光了,一排排地站着,好像一支列队百年的军队。
陆昭手里拿着香,一步一步地走到蒲团前面。
“跪下。”
祠堂里的声音和外面的不一样,低沉一些,也近一些。
陆昭跪在地上,将香举到额头之后,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上时,他忽然想哭,并不是因为祖宗的事,而是因为屋里这些人中,前世他几乎没能救活一个。
他低下头把回忆的思绪按回去。
“陆家的祖训只有四个字:守海护民。”父亲站在他的身边,背对着那块匾额。
陆崇山说“有人认为这四个字是陆家的护身符。那是假的。海上的事情从来不会只是一两年的时间,海匪、海兽、海水。别人的战舰可以缩回港口,但是陆家的船不能,因为后面就是渔村。守海就是守护别人的家;护民就是保护别人的生命。”
陆昭静静的跪在地上。
“因此陆家的人死得比城内其他人都早。”
父亲说话的声音很平和,“你曾祖父死在礁石上,你三伯死在汛期的船上,到了我们这一代,兄弟三人只剩下我一个。”
他知道之后这些人的结局如何。他也知道以后祠堂里的牌位还会增加很多。
父亲说话的声音很平稳,但是陆昭能感觉到每说出一个名字的时候,父亲的呼吸都会短上一些。跪坐在蒲团之上,心中的肃穆渐渐沉入下去,直到最深处之后又翻涌出另外一种东西来,那就是害怕。
前世的时候他见过一屋子的牌位被火焰照亮的样子。这辈子跪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些人不能再有一个人离开了。
他咬了下舌尖,把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松。
陆崇山指了指东墙,说:“但是陆家有一条家规。除了陆家的祖先之外,凡是为陆家、为这片海而死在这里的袍泽,也一样可以进祠堂,一样可以受香火。陆家没有孤魂。”
陆昭捧着香站起来,跟着父亲走到东墙。
东墙的牌位比较杂乱,有姓氏的、没有姓氏的、只有外号的、军官装束的老牌、粗人用的歪歪扭扭的木牌。香炉前面放着一排粗瓷碗,碗里的酒还没有干。
父亲说:“有的是陆家的士兵,有的是商队的护卫,有的是渔村的向导。他们死的时候不是陆家的人,但是陆家不会忘记。”
陆昭一行行地往下看。
他并不是随便看的,而是认真的观察牌位的排列、颜色深浅以及金字刻写的时间长短。老牌位的颜色比较深,新牌位的颜色比较浅;这一排到最后几个字迹突然变新了。
倒数第二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牌位比周围的要旧一些,木头上长期被擦拭而呈现出湿润的状态,上面刻的文字很少,只有籍贯和去世的地方,西南·断潮岭,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战死于海汛,年二十七’。
没有姓,也没有名字。
两边的牌位上分别刻有‘陆五’、‘陆氏家将·周’,都有名字。
陆昭的目光在空白的地方停顿了半晌。
前世的时候他来过这座祠堂很多次,在牌位前也走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说:“爹。他为什么没有姓呢?”
陆崇山沉默了一会儿。
祠堂里面很静,可以听到香灰掉下来的声音。父亲抬手把这块牌位扶正了一点,这块牌位的底座比其他的牌位要低一些,被人搬动过很多次。
陆崇山说,“他是外人,按照陆家的规矩,外姓袍泽入祠时,必须由他们自己家的后代来接香火,才有姓可刻。”
“没有后代吗?”
“有一个。当年他把我从尸体堆里拽出来的时候,人还有口气。”父亲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牌位上,很久都没有挪开过。
他停了下来,换了一口气,好像要把那句话吞回去一半。香已经烧了二寸左右,一丝烟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牌位上面。
陆崇山说:“有的账不好算。所以这块牌暂时就先这么立着。”
陆昭低下头去,并没有再看那块牌位。
于是他就去看旁边的香炉、瓷碗、跪垫,再看看自己的手。
但是心里却翻得很快。
外姓、无姓、有后代、牌位放在陆家祠堂里,底座比其他的要低一半左右,好像被人多次移动过。
他还发现这块牌位稍微向两边倾斜了一点,上面的木头被磨得非常光亮,甚至超过了金子。
他想到了黄铜罗盘,想到了罗盘下面已经快要化开的字条上只剩下被摸得模糊不清的一个‘秦’字。
前世父亲说过的话他记得很清楚:有些恩情,陆家要记一辈子。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知道大哥对于祠堂里的那些牌位很在意,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都会去擦拭一遍,擦完之后就会站在东墙边上发呆。
母亲曾经劝过他,但是父亲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由他去”。
前世的时候陆昭曾经拿这件事来打趣兄长。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兄长每次擦拭那座牌位的时候,并不是在擦拭牌位。
陆崇山突然说,“你大哥昨天晚上练剑一直练到丑时。今天早上关教习来报告说他的回身护已经改过来了,在右肋处收得非常干净。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他说是你在旁边看着呢。”
陆昭一凛,低下头道:“我就是看他转过去。”
“他这么大个人,从来没有因为练剑而向别人道过谢。”
陆崇山说,“他要你从明天开始就跟着他练剑。”
“嗯。”
“你要去就去。”
父亲停顿了一下,说,“但是要记住一件事,你大哥很在意自己的面子,不可以笑他。”
陆昭答应了一声“是”。
抬起头来看了看父亲。他忽然发现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老牌。好像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焚香。”陆崇山收回目光之后又说道,“给你三伯也点一炷。”
陆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香。火折子吹了两下才点燃。
把香插入香炉之后,风从门缝中吹进来,满屋子的烟都向一边飘去。
向上看的时候,东墙上没有名字的牌位也是一字不识,金字已经很淡了,底座也很矮,被人擦拭得非常干净。
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沉,一字一句地压在梁上:
“有些恩情,陆家要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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