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是从右边后面传过来的。
陆峥回身护刚转到底,肋下感觉有点凉,一把磨得发白的剑尖已经抵到了他的腰上。这一下很轻,轻得仿佛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但是位置却一点都没错,正是他转身时露出的空隙。
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剑,两息之间愣在那里。
“你用剑刺我?”
“我在学你。”陆昭将木剑抱在怀里,仰起脸来,一脸理直气壮、无辜的样子,“昨天你说回身护那一招我看不见你的后背。我去看了。”
陆峥将剑放在地上说道:“那是我练剑,你站在这里看,你能看出什么?”
“看出来你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陆峥被他噎了一下之后,气得笑了起来,“好,那你说说看,你要怎么办?”
“我要和你打。”陆昭说完之后又认真的加了一句,“轻轻地。”
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射到回廊的檐角,霜水就沿着瓦沟一滴滴地往下滴。廊外的柏木柱上有很多旧剑痕,好像没有擦干净的一样。
陆峥手握长剑望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弟弟,最后冷哼一声说道:“来吧。三招之后就回去吃中饭。”
“好。”
第一剑,陆峥抬手一挡。
他动作较慢,只用了三分力,剑直刺出去,目的是想把弟弟的剑轻轻推开,并顺势敲打弟弟的手腕以示惩戒。但是陆昭的脚尖刚一伸出,对方就已经向左移动了半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一个孩子站不稳。但是这一步就让陆峥的剑尖空了,陆昭的木剑顺着他的剑脊滑下来,撞到了他的护腕上。
叮。
陆峥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收了力之后,第二剑就改变了方向,从右上角斜劈出去。
陆昭没有回答。他向后退去,但是方向很奇怪,并不是直接后退,而是向右后方绕行,正好避开陆峥继续追击的路线。在绕的过程中又刺出一剑,刺向了陆峥的右腰。
这一剑还是原来的位置。
陆峥挡开了,心里有些发毛。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弟弟的剑很软、很轻、很慢,一碰就晃,但是每次递过来的时候,都是在他转身之后、重心还没稳住的时候。
这时他才注意到弟弟站姿很特别,两脚间距不大,脚跟下压得很实;手中木剑拿得很低,剑尖向下,不是举着剑的样子,倒像是拿了一根树枝。但是这个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手中拿剑的手。
“你捅这里干什么?”他禁不住问道。
“这里好捅啊。”陆昭回答得很痛快。
“哪里容易捅到呢?”
“你转身的时候右边是空的。”
第三剑,陆峥动了真火。
起手快了一半,横封、回身,一套镇海三式打得又快又硬,剑风把廊下的霜气都带了起来。心里想着:让这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剑。
就在他回身护转到底的那一瞬,他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木剑戳在对方右肋处,隔着短打只听到了一声响。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廊檐上又滴下一滴霜水,发出‘嗒’的一声。
陆峥慢慢的低下头去看弟弟手中的木剑,剑尖正好碰到他右腰的衣服上,力道很轻,好像是怕弄疼了他。再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会发现站在廊柱旁边的位置上,柱子上的剑痕全部向左倾斜。
“你……”他的喉咙有些发紧,说道,“你点了这里三次。”
“三次都中了。”
“不可能。”陆峥将木剑摔在地上,说,“我是一名二级中期,怎么会被人一个六岁的孩子点中三次?”
他的话很急促,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失态了,耳根都红了。弯下腰把剑捡起来之后又走到廊柱旁边摆好了姿势。
“你看清楚了没有?”他说,“我再来一次。”
第一遍的时候,右肩先动了一线。停了。
第二次的时候,他故意不活动右肩,整个人都僵住了,剑也慢得像在挪动一样。停。
第三次的时候,他先将腰部向前送出,然后右肩向下压,这样就对了。剑和身体一起到达终点,在最后一步的时候用右肋收好。
剑尖碰到廊柱之后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和以前的声音不同。以前的剑痕都是向左偏移的,而这一次钉在中间的白痕直接刺进了旧痕之中,好像有人在混乱的账本上写了一笔楷体。
陆峥站在廊柱旁边,气喘吁吁的。汗水顺着下巴流到青石板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尊石像。
陆昭手里拿着木剑退到了走廊外面。
不说话。
不敢说。
但是他知道--成了。
前世的时候他见过那个空门,也就是那个从右后方切入的刀口,在此时此刻正被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一点一滴地自己打开、看透、记下。
他没有替哥哥做这件事,只是把木剑递了三次。
陆峥忽然就动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对弟弟说什么,而是又开始了自己的事情。起手、横封、回身护,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廊下的阳光慢慢地移动着,青砖上也有霜水一滴滴地往下流,他的一身短打都被淋湿了,胳膊上的青筋也凸了起来。回身护一式他已经练习了一百二十多遍,但是这一次他咬紧牙关,把右肩死死压住,先送出去腰,再把最后半步碾到底。
有一次他动作慢了一点,木剑就碰到了柱子,咚的一声。
“又是左边偏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了看柱子上新出现的一条痕迹,这条痕迹向左偏了一点,并排在原来的那条旁边。
他看了很久那列旧痕。
那道痕迹是这两年他自己磨出来的。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在这两年中,每一剑都偏离了同一个地方。
到傍晚的时候他才停下来。
木剑插在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弯着腰大口喘气,背上汗水把短打弄湿了,整个人都湿透了。用手帕擦了下脸之后就转过身去。
弟弟还站在走廊之外。一整天都站着,没有换过地方,双手藏在袖子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峥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觉得这个二弟很陌生。但是他咽下一口唾沫,把杂乱的想法压下去,只把木剑扛在肩上。
他说,“从明天开始,你随我练剑。”
陆昭抬眼。
“啊?”
“你的视力很好。”陆峥认真的说,“我练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发现哪里不对就指出。”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陆家的规矩不能废。弟弟看哥哥练剑也是规矩。”
晚风从海上吹来,把回廊里的汗味也给稀释了一些。廊柱上那排向左倾斜的旧剑痕,第一次看起来没有那么扎眼了。
陆昭垂下眼,紧抱着怀里的木剑。
“好。”
他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兄长每练一次回身护,就离死劫远了一步。
他自己也要学会做一个六岁的弟弟,一个会缠着哥哥比剑、‘凑巧’看到破绽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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