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明到了司令部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勤务兵应该在拖地，秘书处的人在打水，翻译室的人在翻文件。但今天，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刚掏出钥匙，隔壁翻译室的门开了，一个同事探出头来。
“顾翻译，佐藤队长让你来了就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
同事压低了声音：“赵文远昨晚没回宿舍，今天一早他被佐藤的人从外面带回来了。现在人在佐藤办公室里。”
顾长明的手指停在钥匙上。
赵文远被带回来了。
他没跑。
他为什么没跑？他收到纸条了吗？
顾长明把钥匙塞回口袋转身往佐藤办公室走。
走廊尽头，佐藤办公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宪兵，手按在枪套上。顾长明走过去，其中一个宪兵拦了他一下。
“顾翻译，佐藤队长在等人，请稍等。”
顾长明点点头，站在走廊里等。
顾长明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赵文远被抓了，他手里的假档案暴露了。如果赵裁缝招了，赵文远的身份就完了。而赵文远如果完了，那条线上的人——方远山、老郑——都会受牵连。他得想办法。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佐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对面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佝偻。
赵文远坐在佐藤对面，脸色很白但神情还算镇定。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发抖，但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看佐藤，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
门开了。
一个宪兵走出来看了他一眼：“顾翻译，佐藤队长让你进去。”
顾长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佐藤坐在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赵文远坐在他对面，脸色很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顾桑，坐。”
顾长明在赵文远旁边坐下。
佐藤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顾桑，你知道赵文远昨晚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太君。”
“他去了城西。”佐藤说，“去找一个叫赵裁缝的人，但赵裁缝三天前已经被我抓了。赵文远在裁缝铺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被我的人带回来了。”
顾长明心里一沉。
赵文远没收到纸条。
他去了裁缝铺。
而佐藤的人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赵文远说，他去裁缝铺是做衣服。”佐藤看着顾长明，“你信吗？”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赵文远。赵文远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
“太君，”顾长明说，“赵秘书去做衣服也说得通，他平时穿的衣服，看着就是定做的。”
佐藤笑了一下，他把文件推到顾长明面前。
“你看看这个。”
顾长明低头看那份文件。文件是赵文远的档案复印件，上面有一段被红笔画了圈：
“赵文远，原南京政府秘书处职员，民国二十六年调至江城司令部。”
红圈下面，佐藤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查无此人。”
顾长明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佐藤查到了。
赵文远在南京政府的那段经历是假的。
“顾桑，”佐藤说，“赵文远的档案是假的这件事，你知道吗？”
顾长明抬起头，看着佐藤。
“不知道，太君。”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
“赵文远说，他是被人陷害的。他说他档案里的问题，是有人故意改的。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顾长明看了一眼赵文远。
赵文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信不信，随你。
顾长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佐藤。
“太君，赵秘书的档案是真是假，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有一件事，我想跟太君说。”
“说。”
“赵秘书的档案，是谁做的？”
佐藤的手指停了一下。
档案是佐藤做的。
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赵文远的档案是佐藤一手经办的。
如果赵文远的档案有问题，那佐藤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太君，”顾长明继续说，“赵秘书在司令部三年，一直替太君做事。如果他真的有二心，不会等到现在。他的档案出了问题说明有人在查他，想把他从太君身边弄走。太君，您觉得谁会这么做？”
佐藤沉默了。
顾长明没有再多说。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等着佐藤开口。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赵文远，你先回去。”他说，“这几天，不要离开司令部。”
赵文远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顾长明也站起来，准备走。
“顾桑。”
他停住脚步。
“你跟赵文远，最近走得很近。”佐藤说，“他昨晚去裁缝铺的事，你知道吗？”
顾长明转过身，看着佐藤。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有人往赵文远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纸条？什么纸条？”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什么。”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顾长明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赵文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顾长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两人沉默了几秒。
“纸条，是你送的？”赵文远低声问。
“是。”
“我没看到。”赵文远说，“昨晚我回去的时候，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顾长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回去的？”
“十一点。”
十一点。
沈维清八点多去的秘书处，把纸条塞进赵文远的门缝。赵文远十一点回去，纸条就不见了。中间三个小时，谁进过赵文远的宿舍？
“你宿舍的锁，有没有被人动过？”
赵文远想了想：“没有，锁是好的。”
锁没动，纸条却没了。
说明有人用钥匙进了赵文远的宿舍，拿了纸条又锁上门走了。
谁有赵文远宿舍的钥匙？
“赵文远，”顾长明压低声音，“你的宿舍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赵文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司令部的勤务兵有所有宿舍的备用钥匙。”他说，“但勤务兵拿钥匙要登记。”
顾长明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文远转过身往秘书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顾长明，你别再管我的事了。”他说，“管好你自己。”
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长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纸条没送到。
赵文远被抓了。
而佐藤，已经开始查赵文远的档案。
他得弄清楚，纸条到底去哪了。
沈维清八点送的纸条，赵文远十一点回去，纸条不见了。中间三个小时，有人进了赵文远的宿舍。
谁？
勤务兵？
还是佐藤的人？
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脚步很稳。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