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下午,他跟佐藤请了个假,说母亲病情又反复了,要去抓药。佐藤正在看赵文远交上去的记录头也没抬,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出了司令部顾长明换了一身旧衣服,往城西走。
城西的老巷子他来过几次上次是跟踪赵文远,这次他找的是老赵裁缝铺。铺子在一条更深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老赵裁缝”四个字。
顾长明到的时候,铺子已经关门了。门板上挂着一把锁,锁上落了灰。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案板还在,剪刀和尺子摆在案板上,但没有人。
他转身走到隔壁铺子,那是一家卖杂货的小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大姐,隔壁的老赵裁缝,什么时候关的门?”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天前关的。”
“怎么关了?”
“不知道。”女人说,“那天晚上,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来找他,把他带走了。第二天铺子就关了,门上贴了招租的条子。”
“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人,长什么样?”
女人想了想:“没看清,天太黑了,他们戴着帽子,低着头。但有一个挺高的,走路的时候左肩有点往前斜。”
顾长明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赵裁缝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不多。”女人说,“他就是个做衣服的,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最近几个月,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常来找他。每次都是晚上来,待一会儿就走。”
“穿长衫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戴眼镜。”女人说,“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
顾长明心里一紧。
瘦高个,戴眼镜,斯斯文文。
赵文远。
赵文远最近几个月常来找赵裁缝,而赵裁缝三天前被人带走了。带他的人,左肩往前斜。
左肩往前斜的人,顾长明见过。
在档案室门口那天晚上,沈维清进档案室翻文件,走廊里还有一个人影站在拐角处。那个人影的轮廓,左肩往前斜。
顾长明谢过女人,转身往巷子口走。
他站在巷口,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赵文远最近几个月常来找赵裁缝。赵裁缝三天前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左肩往前斜。
赵裁缝是赵文远的人,还是查赵文远的人的人?
赵文远来裁缝铺,是来接头,还是来送东西?
赵裁缝被带走,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他被人发现了?
顾长明往城南方向走,他得去同福杂货,问老郑。
老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铺子,城西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天擦黑的时候,顾长明从同福杂货后门进去。老郑正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来了?”
“嗯。”顾长明在对面坐下,“城西老赵裁缝,你知道吗?”
老郑的手指停了一下。
“知道。”
“他三天前被人带走了。”
老郑把旱烟放下,看着他。
“谁带走的?”
“不知道,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有一个左肩往前斜。”
老郑沉默了几秒。
“左肩往前斜的人,是佐藤手下的人。”他说,“宪兵队的叫孙麻子,专门干脏活的。”
“孙麻子是什么人?”
“孙麻子这人,是佐藤手下最阴的一个。他不像别的宪兵,动不动就打人。他抓人之前会先盯你半个月,把你每天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吃哪家馆子都摸清楚。然后一抓一个准,赵裁缝落到他手里扛不了几天。”
顾长明心里一沉。
佐藤的人。
佐藤把赵裁缝带走了。
赵裁缝是赵文远的人,赵文远常去裁缝铺而佐藤把裁缝铺的人抓了。
这意味着,佐藤已经在查赵文远跟裁缝铺的关系。
“赵裁缝是干什么的?”顾长明问。
“明面上是做衣服的。”老郑说,“但他还做一件事,他替人改身份谁要换个名字、换个籍贯,都找他。他有路子,还能弄到通行凭证。”
顾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改身份。
赵文远的档案是假的,他在南京政府的那段经历是伪造的。
赵文远找赵裁缝是去改档案的。
而佐藤把赵裁缝抓了,说明佐藤已经查到了赵裁缝跟赵文远的关系。
“赵裁缝被抓之后,招了吗?”顾长明问。
“不知道。”老郑说,“但佐藤既然抓了他,就不会轻易放。赵裁缝不是硬骨头,扛不了多久。”
顾长明站起来。
他得告诉赵文远,赵裁缝被抓了。
如果赵裁缝招了,赵文远的假档案就暴露了。而佐藤一旦知道赵文远的档案是假的,就会怀疑他的身份。
赵文远现在有危险。
“你去哪?”老郑问。
“去找赵文远。”
“你不能去。”老郑说,“佐藤抓了赵裁缝,说明他已经盯上赵文远了。你现在去找赵文远,等于把自己也暴露了。”
顾长明停住脚步。
老郑说得对。
佐藤在盯着赵文远,他不能直接去找赵文远。
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提醒赵文远。
“我知道了。”顾长明说,“我不去。”
他转身出了同福杂货,往城里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烟的小摊前买了一包烟。他掏出打火机点烟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他不能直接去找赵文远,但他可以给赵文远留一张纸条。
一张只有赵文远能看懂的纸条。
而这张纸条,不能由他亲手送。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赵文远认识,但又不会引起佐藤怀疑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人。
沈维清。
沈维清每天都去档案室,赵文远每天都去秘书处。两个人的办公室,在同一层走廊的两头。沈维清路过秘书处的时候,可以把纸条塞进门缝。
他往住处走,脚步很快。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想了想,只写了一句话:
“裁缝铺出事了,别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没有粘然后他站起来,往沈维清的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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