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到同福杂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郑坐在院子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顾长明把周砚秋的字帖放在桌上,又把那张写着“笔尖往左偏”的纸条推过去。
老郑看了字帖,又看了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秋被抓了,字帖在你手里,但这东西仿出来的签名,佐藤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假的。”老郑说,“因为赵文远签名的时候,笔尖往左偏。周砚秋仿的,笔尖往右偏。”
“我知道。”顾长明说,“所以我需要一份赵文远亲笔签名的文件。”
“你想描下来?”
“对,描下来之后再让周砚秋的徒弟照着描,把笔尖的方向改过来。”
老郑把旱烟点上,抽了一口。
“赵文远每天签的文件,都在秘书处。他的签字,你拿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己给你。”老郑说,“赵文远如果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会帮你。但他现在被佐藤盯着,不能主动跟你接触。”
顾长明想了想。
“我去找他。”
“你去找他,佐藤的人会看到。”
“我不直接找他。”顾长明说,“我让他来见我。”
第二天上午,顾长明在司令部的走廊里路过秘书处门口的时候,故意把一份文件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赵文远正好从秘书处出来,看见他,停了一下。
“顾翻译,我帮你。”
赵文远蹲下来,帮他把文件捡起来。两人蹲在一起的时候,顾长明压低声音。
“沈维清撑不了几天,我需要一份你签过字的文件。”
赵文远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递给顾长明,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档案室。”他说。
“佐藤的人盯着你。”
“档案室有后窗。”赵文远说,“我从后窗进去。”
顾长明接过文件,站起来。
“谢了。”
下午三点,顾长明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铁皮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兵。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旧木箱,赵文远翻窗的时候踩在木箱上,没有发出声音。
顾长明站在铁皮柜前,等了几分钟。后窗轻轻响了两下,赵文远从窗户翻了进来。
“佐藤的人还在秘书处门口坐着。”赵文远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从后窗绕过来的。”
“你签过字的文件呢?”
赵文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那是一份普通的文件,上面有赵文远的签名。笔迹工整,笔画有力。
顾长明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签名。笔尖,果然往左偏。
“沈维清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赵文远说,“但佐藤今天上午去了宪兵队旧址,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如果沈维清招了,佐藤不会再去。”
“他没招?”
“至少现在没招。”赵文远说,“但他撑不了太久。”
顾长明点点头。
“我尽快。”
他转身要走。
“顾长明。”
他停住脚步。
“你打算怎么做?”
“做一份假报告让佐藤相信,沈维清手里的东西是你栽赃的。”
赵文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份假报告,会把我推到什么位置吗?”
“知道。”
“那你还做?”
“因为你答应过方远山。”顾长明说,“你在司令部里稳住,你替他做事。而这份假报告,是保住沈维清的唯一办法。”
赵文远没有反驳他转过身,走到后窗前。
“做吧。”他说,“但做完之后把东西交给沈维清,不要交给佐藤。”
“为什么?”
“因为沈维清手里有我签过字的真报告,如果你把假报告交给佐藤,两份报告对不上佐藤就会查到我头上。但如果假报告通过沈维清的手交出去,佐藤就会以为,沈维清是在用假报告给自己脱身。他会怀疑沈维清,但不会怀疑我。”
顾长明明白了。
“我知道了。”
赵文远翻出后窗,消失在夜色里。
顾长明站在档案室里把那张签名文件掏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笔尖往左偏。
这张纸很轻,但它比司令部里任何一份文件都重。这是赵文远的笔迹,是他的命。如果这张纸落到佐藤手里,赵文远就完了。他得保住它。
而假报告的事,也比他想的更复杂。
如果假报告被佐藤识破赵文远会被扣上“伪造文件”的罪名,沈维清救不出来,他自己也会暴露。而如果假报告成功,佐藤会怀疑沈维清但不会怀疑赵文远。赵文远还能留在司令部,这条线就不会断。
他得赌。
赌老孙的手艺够硬,赌佐藤看不出破绽。
他往档案室外走,脚步很轻。
他得去找老孙。
去茶馆的路上,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跟老孙说。
老孙是周砚秋的徒弟,周砚秋被抓了,老孙一定怕。如果老孙怕了,不肯帮忙,他就得想别的办法。比如,把赵文远的签名描下来,自己仿。但他的字不行,仿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只能指望老孙。
老孙如果不帮,他就得赌另一条路。
如果他直接拿着真报告去找佐藤告诉佐藤“赵文远是鼹鼠”,佐藤会信吗?不会。因为那份报告是赵文远写的,赵文远是佐藤的秘书,佐藤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人。而一旦顾长明走了这条路,赵文远就完了。
他不能这么做。
他得让老孙帮他把假报告做出来。
他走到南街,拐进老孙家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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