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明去了城北。
老槐树巷在城北的边缘，巷子不深，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墙根下长着青苔。顾长明按着方远山给的地址找过去，找到了周砚秋的铺子。
铺子在巷子中段，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周记文书”四个字。铺子关门了，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锁上落了灰。窗户关着，里面的案板上空空的。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隔壁是一家卖纸扎的铺子，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扎纸人。他走过去。
“大爷，隔壁周记文书，什么时候关的门？”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天前关的。”
“怎么关了？”
“不知道。”老头说，“那天下午有两个人来找他，把他带走了。第二天铺子就关了，门上挂了锁。”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老头想了想：“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高的那个，走路的时候左肩往前斜。”
顾长明心里一沉。
左肩往前斜。
孙麻子，佐藤的人。
周砚秋被佐藤的人带走了。
“周砚秋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他问。
“不多。”老头说，“他就是个抄文书的，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但这几个月，他铺子里来过几个生人。有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眼镜，来过好几次。”
顾长明心里一动。
瘦高个，戴眼镜。
赵文远。
“那个年轻人来了之后，周砚秋有什么变化吗？”
老头想了想：“他关门关得比以前早了，以前天黑了才关后来天没黑就关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累了。”
顾长明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赵文远来找周砚秋。周砚秋开始早关门。周砚秋在怕。
“周砚秋有个徒弟，你知道吗？”
“知道，姓孙，在城南开茶馆。”
顾长明谢过老头，转身往城南走。
南街，老孙家茶馆。
顾长明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茶馆里坐了几桌客人，说书的还没开场。他走到柜台前，老孙正低头打算盘。
“孙老板。”
老孙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顾翻译？今天怎么有空来？”
“找你问点事。”顾长明压低声音，“周砚秋，你认识吗？”
老孙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他是我师父。”
“他被佐藤的人带走了。”
老孙没有说话。他把算盘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往茶馆后院走。顾长明跟着他，穿过厨房，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粗陶茶壶，两个杯子。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落了一层灰。老孙走进小屋的时候，顾长明注意到他的手在抖。老孙在怕，怕什么？怕佐藤的人找上门还是怕自己师父回不来？
老孙在石凳上坐下，示意顾长明也坐。
“我师父出事，我昨天就知道了。”老孙说，“他被人带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老孙站起来走进旁边一间小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旧册子出来放在了石桌上。
“这是我师父的字帖。”老孙说，“他仿了一辈子别人的字，自己的字反而写得不好。这本字帖里有他仿过的所有笔迹，其中包括赵文远的。”
顾长明翻开字帖里面是各种字迹的临摹，每一页下面都注着名字：佐藤健一、沈维清、刘文远、赵文远……
他翻到赵文远那一页，字迹工整，笔画有力跟他在档案里见过的赵文远的签名一模一样。
“你师父被带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老孙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该来的还是来了。’”
顾长明把字帖合上。
“孙老板，这本字帖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老孙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救人。”顾长明说，“你师父被佐藤抓了，沈维清也被抓了。我需要在佐藤动刑之前，做一份假报告，让他们怀疑沈维清手里的东西是假的。而你师父的字帖，能帮我仿出赵文远的签名。”
老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石桌上的字帖，看了很久。
“我师父这辈子，仿过无数人的字。他常说，字如其人。仿得再像，也不是真的。”他说，“你拿去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师父救出来。”
顾长明把字帖收起来。
“我尽力。”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顾翻译。”老孙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
“我师父被带走之前，还留了一样东西。”老孙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样东西交给那个人。”
“什么东西？”
老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没说。”
顾长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赵文远的字，仿得再像，也缺一样东西——他写字的时候，笔尖会往左偏。这是习惯，仿不了。”
顾长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笔尖往左偏，这是赵文远的习惯，仿不了。周砚秋仿了一辈子别人的字，但习惯这种东西，仿不出来。就像原主喝酒时手会抖，顾长明不抖；原主走路拖沓，顾长明走路快。这些细节熟悉原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方远山看出来了，赵文远也看出来了。
而周砚秋的字帖里，仿的赵文远签名笔尖是往右偏的。
如果他用周砚秋的字帖仿签名，佐藤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他得想办法，让那个签名笔尖往左偏。
谁写这个字，笔尖会往左偏？
赵文远。
但赵文远现在被佐藤盯着，不能动笔。
除非，让赵文远在不被佐藤发现的情况下写一个字。
什么情况下，赵文远会写字而且不会引人怀疑？
签收文件。
司令部的文件，每天都要经赵文远的手。他每天都要在文件上签字，只要拿到一份他签过字的文件就能描下他的签名，然后仿出来。
顾长明站起来，往城南的老巷子走。
他得去找老郑。
作者寄语: 前面几章已经修改完了，感谢大家观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