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顾长明去了司令部食堂。
食堂里正是饭点，几个勤务兵和文员端着餐盘排队打饭。顾长明没有排队，他绕到后厨，看见老孙头正蹲在门口抽烟。
老孙头看见他，站起来：“顾翻译，今天怎么来后厨了？”
“孙叔，找你帮个忙。”顾长明把他拉到一边，递了根烟过去。
老孙头接了烟，顾长明给他点上。
“孙叔，下午去城南宪兵队旧址送饭的，是你吧？”
老孙头愣了一下：“是我，怎么了？”
“沈机要员关在那儿。他身子弱，胃口不好，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顾长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块大洋，“我想托你给他带点细粮，顺便带句话。”
老孙头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敢接。
“顾翻译，那地方可是佐藤太君亲自交代看管的。我就是一个送饭的，万一被查出来……”
“孙叔，我不让你带别的。”顾长明压低声音，“就带个饭盒。饭盒底下有个夹层，放张纸条。沈机要员看了，心里有底，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这纸条不涉及别的，就是几句宽慰的话。”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顾长明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
“顾翻译你是个好人，沈机要员平时对我们这些粗人也客气。行，这忙我帮了但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顾长明把钱塞进老孙头手里，“下午送饭的时候，你在饭盒底下敲三下。他听见了，就知道饭盒里有东西。”
老孙头点点头，把纸包揣进怀里。
下午三点，老孙头提着食盒走到了城南宪兵队旧址的门口。
门口站岗的宪兵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太君，送饭的。”老孙头弯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把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您看，司令部食堂的，给里头关着的人送饭。”
宪兵走过来拿刺刀在食盒里拨弄了两下，确认上面只有饭菜，又打量了老孙头几眼。
“快进去，别磨蹭。”
“是是是。”老孙头点着头，提着食盒跨进了门槛。
一楼东边那间屋子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沈维清坐在一把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老孙头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沈机要员，吃饭了。”老孙头一边说，一边在饭盒底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沈维清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没说话，只是冲食盒底部的夹层努了努嘴然后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沈维清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才颤抖着手去抠饭盒底部的夹层，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展开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一份鼹鼠调查报告，但末尾的签名是赵文远的。而报告里的嫌疑人名单，变成了赵文远。
沈维清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明白了这份东西的用意。这是让他用来保命的。只要明天佐藤来，他把这份报告交出去，说这是赵文远栽赃他的，他就能把水搅浑，拖延时间。
他把纸条死死攥在手里，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然后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把饭菜往嘴里扒。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撑到明天。
顾长明没有去现场。他在司令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走得很慢。
他在纸上用铅笔画了一条时间线：三点老孙头送饭，三点一刻出来，四点赵文远来报信。
他不知道现在城南宪兵队旧址里什么情况，如果沈维清没看懂敲饭盒底的意思，如果他把纸条当废纸扔了，如果宪兵查了饭盒……任何一个如果发生，满盘皆输。
四点一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长明抬起头，看到赵文远站在门口。
赵文远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上。
“送进去了。”赵文远说，“老孙头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沈维清把饭吃了，吃得很干净。”
顾长明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完全放松，沈维清拿到了不代表沈维清敢用。沈维清胆子小，这是老郑说的。如果明天佐藤一拍桌子，他吓得把假报告咽下去，那也是白搭。
“他看懂了？”
“看懂了。”赵文远说，“老孙头说，沈维清拿到饭盒之后，敲了三下底，然后一直把饭盒抱在怀里。后来老孙头去收饭盒，发现底下那张纸没了。”
第一步，成了。假报告送到了沈维清手里。
“佐藤那边有什么动静？”顾长明问。
“佐藤今天下午没去宪兵队。”赵文远说，“但他明天上午要去。如果沈维清明天上午把假报告交出去，时间刚好。”
“沈维清知道该怎么交吗？”
“知道。”赵文远说，“我让老孙头带了句话——‘明天上午，太君来的时候把东西给他看。’”
顾长明看着赵文远。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方远山说得对。在这盘棋里，没有谁是完全干净的。”他说，“我以前觉得，只要保住自己就行。但现在我发现，保住自己是不够的。沈维清如果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明天上午佐藤审沈维清的时候，一定会叫我去做记录。沈维清把假报告交出来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如果我看到佐藤的表情不对，我会想办法给你递信号。”
“什么信号？”
“如果佐藤信了，他会把假报告放下然后问沈维清这份报告是谁写的。如果佐藤没信，他会直接把假报告拍在桌上，然后叫宪兵。”
顾长明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文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长明坐在办公室里，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沈维清怂了没交，他该怎么补救？他手里已经没有第二份假报告了，除非连夜再去找老孙。但这不现实，佐藤一旦起疑，就会直接动刑。
他必须赌沈维清能撑住。
他站起来，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一趟城南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他站在宪兵队旧址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一楼东边的窗户亮着灯，沈维清还在里面。楼门口的两个宪兵，正在换岗。他看了一眼表，记下了换岗的时间。楼后的巷子里那辆黑色轿车不在了，说明佐藤不在里面。
他得摸清明天佐藤来的时间。如果赵文远的信号不对劲，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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