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城南宪兵队旧址。
顾长明没有资格进审讯室，他坐在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杂物间里。
杂物间里堆着旧桌椅和废纸，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顾长明靠墙站着，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走廊。九点整，走廊里传来皮靴声，佐藤到了。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过了几分钟，一个宪兵端着茶壶推门进去。门开的那一瞬间，顾长明看到沈维清被拷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色惨白。佐藤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份假报告，声音冷得像冰：“这份报告的笔迹，你怎么解释？”
沈维清的声音很弱，但咬字很稳：“太君，我不知道，这纸条是别人塞给我的。”
门关上了。
顾长明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盯着指针一分一秒地走。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他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如果沈维清没交，如果佐藤直接动刑，如果沈维清反水把顾长明供出来，他该怎么撤退？撤退的路线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后门没堵死，他就能在三分钟内离开这里，去同福杂货找老郑，让老郑立刻转移。
十分钟，二十分钟。
“砰！”
一声闷响从审讯室里传出来，像是重物狠狠砸在桌面上，连杂物间的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顾长明的心猛地一沉。
没信？佐藤把报告拍在桌子上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如果里面传出叫宪兵的声音，他就得立刻撤离。
一秒，两秒，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审讯室里没有叫宪兵。紧接着，传来的是佐藤的一句问话。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顾长明听清了。
“这份报告，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顾长明攥着门把手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此刻才缓缓恢复血色。
佐藤信了。
如果他不信，他不会问“从哪里拿到的”，他会直接问“赵文远，你怎么解释”。他在问报告的来源，说明他已经被那个“远”字上翘的破绽吸引。他在怀疑这份报告是伪造的，是有人在栽赃赵文远。只要他的怀疑方向偏了，沈维清就安全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佐藤带着两个宪兵走了出来，脸色阴沉。赵文远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路过杂物间的时候，赵文远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瞬。他没有往里看，只是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两下，代表安全。
顾长明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衬衫的后背。
中午，档案室。
赵文远把门反锁，转过身看着顾长明。
“沈维清活下来了。”赵文远把记录本扔在桌上，长长地捏了捏眉心，“佐藤拿到那份报告后，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足五分钟。他看出问题了，他知道那个签名有问题。”
“他怎么处理的？”
“他没动刑。”赵文远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沈维清单独关押了，说要彻查这份报告的来源。沈维清一口咬定，是有人托人塞给他的，他不知道是谁。佐藤暂时没怀疑到沈维清头上，但他现在把怀疑的矛头对准了那个栽赃赵文远的人。”
顾长明冷笑了一下，佐藤查不到的。因为那个栽赃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沈维清那边，还需要多久能出来？”
“出不来。”赵文远摇头，“但他暂时死不了。佐藤现在觉得，沈维清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不是鼹鼠。只要沈维清咬死口供，佐藤不会轻易杀他。”
顾长明点点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救出沈维清不现实，能保住他的命，争取到时间，这局就算是破了。
“但是，”赵文远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佐藤虽然没找沈维清的麻烦，但他现在开始查那个‘伪造签名’的人了。”
顾长明心里一紧：“查谁？”
“查周砚秋。”赵文远说，“佐藤现在很矛盾，如果这份报告是假的，说明有人在栽赃我；但如果是真的，我就是鼹鼠。他现在谁都不信，他唯一信的就是周砚秋手里的笔。只要周砚秋指认了谁，他就抓谁。他觉得能仿出这种签名的，只有周砚秋那种老手。他今天下午，准备去提审周砚秋。”
顾长明的手指猛地攥紧。
周砚秋，那是老孙的师父，是他们这盘棋里最大的一个漏洞。如果周砚秋扛不住把老孙供出来，顺藤摸瓜，顾长明和赵文远都得完。
“周砚秋在哪？”
“被关在宪兵队地下室。”赵文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佐藤下午三点提审他，你如果想救他或者想堵住这个漏洞，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顾长明在档案室里走了两步，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周砚秋不知道是谁做的假报告，佐藤问不出什么。但他知道老孙，如果佐藤拿老孙威胁他……
“那他就一定招。”赵文远仿佛看穿了顾长明的想法，“周砚秋年纪大了，他自己不怕死，但他不能让徒弟跟着陪葬。一旦他招了老孙，老孙扛不住刑，最后一定会牵连到你。”
顾长明站定。
“我得在三点之前，见周砚秋一面。”
“你进不去地下室，那里全是宪兵。”
“我不进去。”顾长明说，“我让老孙头去。”
赵文远看着他，立刻明白了。
“送饭。”
“对。”顾长明说，“今天中午让老孙头给地下室送饭，饭里带句话。周砚秋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他不听呢？”
“那他就会把所有人拖下水。”顾长明看着赵文远，“所以这不是请求，这是通知。”
他转身出了档案室。走廊里很亮，有勤务兵在打扫卫生。顾长明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半，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半小时。他快步往楼下走，在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端文件的文员。他侧身避开，脚步没停，直直地往大门走去。
他得先去一趟茶馆，找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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