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顾长明跟着佐藤去了城西。
同行的还有四个宪兵,都换了便衣分散在正街的两头。佐藤自己坐在街口一辆黑色轿车里,车窗摇下一条缝,盯着外面,顾长明坐在他旁边。
城西正街不长,两头各一条巷子。佐藤的人一个在正街东口,一个在西口,剩下两个在街中间的茶馆里坐着。顾长明坐在车里能从后视镜看到西口那个宪兵的身影,他注意到西口那条巷子通向菜市场,菜市场后面就是后街,后街尽头是药铺。
老郑的杂货铺就在药铺斜对面。
“顾桑,你觉得白鸽会派人来吗?”佐藤问。
“会。”顾长明说,“但他派来的人不会走正街,他会从后巷绕过来,远远看一眼就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佐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城西的夜很安静,巷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街边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支在巷口,热气腾腾的。摊主是个老头,正低头收拾碗筷。远处有两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被一个妇人喊了回去。
一切都是寻常的市井模样,但他知道在这条街的暗处,有四双眼睛正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他需要在蹲守结束之前把消息递出去,但佐藤就坐在他旁边,他不能动,不能离开,甚至连多看一眼后巷都不行。
他只有一个机会,换岗的时候。
出发之前,他问过佐藤,蹲守到几点。佐藤说到晚上十一点,宪兵队换岗,他们收队。
十一点,现在是八点,他还有三个小时。
他需要在这三个小时里,找到一个借口离开佐藤的视线。
“太君,”顾长明忽然开口,“我肚子不太舒服,想去方便一下。”
佐藤看了他一眼。
“前面巷子口有个公厕。”
“好。”佐藤说,“快去快回。”
顾长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沿着正街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佐藤说的那条巷子。巷子里很暗,他走到公厕门口没有进去。
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往左右看了一眼,没人。
他只有几分钟。
他快步走到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小巷通向城西的后街。他刚拐进小巷,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伪军制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是个巡夜的。
“站住,干什么的?”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掏出佐藤给他的通行证,递过去:“司令部的,佐藤太君的人。肚子不舒服,找地方方便。”
巡夜的看了一眼通行证,又看了看他。
“公厕在那边。”他往正街的方向指了指。
“那边人多,我找个偏的地方。”顾长明把通行证收回来,语气随意,“你巡你的,别耽误事。”
巡夜的犹豫了一下,提着马灯走了。
顾长明等他走远,才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快步走到后街,找到了那家杂货铺。铺子已经关门了,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顾长明。”他压低声音,“笔记本上写着,如果我出事找老郑。”
门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来岁的***在门后,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他看了顾长明一眼,目光很沉。
“进来。”
顾长明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煤油灯亮着。老郑没有点大灯,显然是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铺子里有人。
“你是顾长明?”老郑看着他,“司令部的翻译官。”
“对。”
“你来干什么?”
“今晚城西有埋伏。”顾长明直接说,“佐藤的人在正街两头蹲着,等白鸽的人来。白鸽今晚不能来,他派来的人也不能来。你得想办法通知他。”
老郑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因为你是老郑。”顾长明说,“笔记本上写的如果我出事,找老郑。原主信你,我也信你。”
老郑沉默了几秒。
“白鸽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你回去吧,别让佐藤起疑。”
顾长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脚步。
老郑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这里面是药。你回去就说你肚子不舒服,去药铺买了点药。佐藤不会多问。”
顾长明接过布包,塞进口袋。
“谢谢。”
他推开门,快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到了那个巡夜的。这次巡夜的没拦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提着马灯走了。
回到佐藤车边的时候,佐藤看了他一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
“巷子口那家药铺还开着,我买了点药。”顾长明把布包拿出来给佐藤看了一眼,“肚子实在不舒服。”
佐藤扫了一眼那个布包,没再追问。
“上车吧。”
顾长明坐回车里,靠在椅背上。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很平静。
消息递出去了。
但他不确定老郑会不会照做,老郑是军统的人跟顾长明不是一条线。如果老郑为了军统的利益,决定让白鸽牺牲呢?他不敢想,他只能赌。
蹲守到十一点,佐藤收队。
白鸽的人没有出现,佐藤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顾长明跟着车队回了司令部,各自散了。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佐藤今晚没抓到人,明天一定会查。他会查白鸽为什么没来,会查是谁走漏了消息。
而顾长明,是今晚唯一离开过佐藤视线的人。
他得做好准备,明天佐藤可能会找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
第一,消息递出去了,老郑会通知白鸽。
第二,佐藤今晚扑空了,他会怀疑有人走漏风声。
第三,顾长明是唯一的嫌疑人。
第四,他需要一个理由,解释自己今晚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去药铺,为什么去那么久。
明天佐藤会查两件事:第一,白鸽为什么没来;第二,昨晚谁离开过他的视线。第一件事他查不到,白鸽没来是因为老郑通知了。第二件事他会查到,整个蹲守队里,只有顾长明离开过。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
他得想好明天怎么应对佐藤。
第一,佐藤如果问“你昨晚去了哪里”,他回答“去药铺买药”。
第二,佐藤如果问“为什么去了那么久”,他回答“巷子里绕了路,遇到一个巡夜的,查了通行证”。
第三,佐藤如果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回答“没有,只看到巡夜的伪军”。
三个问题,三个答案,他得确保每个答案都对得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司令部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方远山这个人原主其实见过一面。那是三个月前方远山来司令部办事,原主给他做过翻译。原主当时没在意,但顾长明穿来后,把这段记忆翻出来了。
方远山当时问了一句话:“太君,城西那边的通行证还要办吗?”
原主当时随口答了一句:“要办,找赵秘书。”
赵秘书,赵文远。
顾长明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方远山跟赵文远,有过接触。
这个线索,他得记住也许以后能用上。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明天要做的三件事写在纸上,看了一遍然后撕碎扔进废纸篓里。
第一,应付佐藤的盘问。
第二,找机会跟老郑再联系一次,确认白鸽的事。
第三,查赵文远跟方远山的关系。
他把纸屑拨匀,靠在椅背上。
明天,会比今天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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