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明刚到办公室,勤务兵就来了。
“顾翻译,佐藤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顾长明点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跟着勤务兵往佐藤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打字机的咔嗒声从某间办公室里传出来。他注意到档案室的门还是关着的,新锁挂在门上,亮晃晃的。
佐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顾长明推门进去。佐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烟。桌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就放在文件旁边。
“坐。”
顾长明在对面坐下。
佐藤抽了口烟,看着他。
“顾桑,昨晚你离开的那几分钟去了哪里?”
顾长明早有准备。
“去药铺买药。”他说,“巷子口那家药铺还开着我买了点治肚子的药,就是昨晚给您看过的那个布包。”
“去了多久?”
“不长,巷子里绕了路,遇到一个巡夜的伪军,查了通行证。耽误了一点时间。”
佐藤点点头,抽了口烟。
“那个巡夜的,叫什么?”
“不知道没问,他看了一眼通行证就放我走了。”
“你买的是什么药?”
“治肚子的,药铺老板认识我。”顾长明说,“司令部的翻译官常去他那买药,他可以作证。”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掐灭。
“顾桑,昨晚白鸽的人没来。”
“我知道。”
“你觉得,是为什么?”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说:“太君,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白鸽知道王阿四被抓了,换了路线,没派人来。第二种,白鸽派了人来,但看到我们在蹲守,临时撤了。”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第一种。”顾长明说,“如果是第二种,说明白鸽的人已经到了城西附近,看到我们的人在蹲守。但我们昨晚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这说明白鸽的人根本没来。他提前知道了消息。”
佐藤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提前知道了消息。”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有人走漏了风声。”
顾长明没有接话。
佐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顾桑,昨晚蹲守的人,一共六个。四个宪兵,一个我,一个你。”佐藤说,“四个宪兵从头到尾都在我视线范围内,我一直在车里。唯一离开过我视线的人,是你。”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太君,我离开的时间不到一炷香。而且我走的是公厕和药铺那条巷子,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佐藤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我查过了,药铺老板说,昨晚确实有人来买过药。巡夜的伪军也说看到一个穿便衣的人,拿着司令部的通行证,往巷子深处走了一趟。”
顾长明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郑把药铺的环节补上了。
那个巡夜的伪军,也成了他的人证。
佐藤查到的信息,跟他说的对得上。
“所以我没有怀疑你。”佐藤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太君请说。”
“去查一查,白鸽是怎么提前知道消息的。”佐藤看着他,“司令部里能接触到这次行动的人只有几个,你帮我盯着,看看最近谁跟外面有来往。”
顾长明站起来,微微欠身。
“是,太君。”
他转身要走。
“顾桑。”
他停住脚步。
“那个印刷铺的老板,我昨天审了。”佐藤说,“他招了一件事。”
顾长明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他说,前两天有一个翻译官去过他铺子,说要印方子。”佐藤看着他,“是你吗?”
顾长明心里在飞快地转。
印刷铺的事,是赵文远的事。他之前去过一趟印刷铺,试探老头。老头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文远,赵文远又告诉了佐藤。
如果佐藤知道那个翻译官就是他,他就得解释。
但如果佐藤不知道,他只是在诈呢?
“太君,”顾长明转过身,语气平稳,“我确实去过一次印刷铺,想印方子。但那天铺子已经关门了,我没进去。”
“关门了?”
“对,门上挂着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佐藤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你还记得,那家印刷铺在哪条巷子吗?”
“城西,巷子尽头。”顾长明说,“招牌上写着‘文记印社’。”
佐藤沉默了几秒。
“行,你回去吧。”
顾长明转身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手心又湿了。
佐藤在试探他。
但佐藤没有实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跟老郑和巡夜伪军的口供对得上。印刷铺的事他认了“去过”,但咬死“没进去”。这个说法,没有漏洞。
他快步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他得重新捋一遍。
第一,佐藤已经盯上他了。
第二,印刷铺老板招了,但招的内容对不上他。
第三,佐藤让他查白鸽的事是个圈套,佐藤想看看他会查谁。
第四,他需要一个真正能查的线索,否则佐藤会怀疑他在应付。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方远山跟赵文远有过接触。
如果他去查赵文远佐藤不会起疑,因为赵文远是佐藤的秘书查他等于替佐藤办事。
而查赵文远,也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
赵文远这个人,既是他要查的鼹鼠嫌疑人,也是他应付佐藤的挡箭牌。
一举两得。
他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的门锁着,新锁。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拨了两下。锁芯弹开,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档案室里很暗,窗帘拉着。他摸到刘文远以前办公的那张桌子,拉开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本旧登记簿。
他翻开登记簿,翻到赵文远的名字那一页。
赵文远的档案袋在人事柜第三排,他抽出来,打开。
档案很薄。是入职登记表,写着赵文远,男,三十一岁,江城本地人,原在伪政府秘书处做事,后调至司令部。担保人一栏,写着三个字:佐藤健一。
顾长明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文远的担保人,是佐藤。
也就是说,赵文远是佐藤亲自招进来的人。
他翻到是一份调令,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调至秘书处”。签发人是佐藤。
,是一份借阅记录。记录上写着赵文远在六月二十日,借阅过一份文件。文件编号是“密档第三柜-零七”。
六月二十日。
那是刘文远请假之后,档案室归赵文远代管的时间。
赵文远借阅了密档第三柜的文件而那份文件,很可能就是鼹鼠的调查报告。
顾长明把借阅记录折好,塞进口袋。他把档案袋放回人事柜,关上柜门。
正要转身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档案柜后面,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顾长明从档案柜的缝隙里看过去,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沈维清。
沈维清走到刘文远的桌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他没有找到东西,又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转身走到人事柜前,拉开柜门,翻找着什么。
顾长明屏住呼吸。
沈维清翻了半分钟,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他看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出了档案室,关上门。
顾长明从档案柜后面出来,站在黑暗里。
沈维清也在查。
他刚才抽出来的那个档案袋,上面写的名字顾长明看得很清楚。
是赵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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