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没有回住处。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黑暗里。脑子里还在想赵文远撕下那页记录的动作。
“随行人员”那一栏。
方远山三个月前办通行证时,身边带的人。
赵文远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不想让佐藤看到那一栏的内容。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他关了灯,出了办公室,往秘书处走。
秘书处的灯还亮着。他站在走廊拐角处,看见赵文远还在里面。赵文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但没在写字。他盯着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几分钟,赵文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出了秘书处,往走廊另一头的茶水间走。
顾长明等他走远才从拐角处出来,快步走进秘书处。
桌上摊着方远山的办证记录,申请表、经办人签字、盖章,都在。他快速翻了一遍,翻到“随行人员”那一栏。那一栏是空的,但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他凑近看了一眼。
“随行人员:顾长明。”
顾长明的手指停在纸上。
如果佐藤看到这一栏就会知道原主跟方远山有接触,而原主已经死了。现在的顾长明,是另一个人。佐藤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原主跟方远山的关系,再查到原主最近的变化,顾长明的身份就会暴露。
赵文远把那页纸撕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不想让佐藤看到“顾长明”这三个字。
赵文远在保他。
或者说,赵文远在保“顾长明”这个身份。
顾长明快速把那页记录翻过去,确认后面没有别的异常。他正要合上文件忽然看见文件最底下夹着一张纸,他抽出来是一份佐藤的签发文簿复印件。
复印件上有一行字,写着:
“六月十八日,密档第三柜借阅人:赵文远。”
六月十八日。
刘文远是六月十七跑的,赵文远是六月十八借阅密档的。
他借阅的,就是鼹鼠的调查报告。
顾长明把那页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他刚要转身离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赵文远端着一杯茶走进来,随手关上门。他走到桌前看见文件的位置偏了半寸,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慢慢把茶杯放下,把桌上的文件叠好。他的动作很稳但顾长明注意到,他叠文件的时候手指在纸边蹭了两下,这是紧张时的惯性动作。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顾长明从门后出来。
“是我。”
赵文远没有惊讶,也没有喊人。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顾长明。
“你看到了?”
“看到了。”顾长明说,“随行人员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赵文远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如果佐藤看到那页纸,你就完了?”
“知道。”顾长明说,“所以你把那页撕了。”
赵文远在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帮我?”
赵文远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桌上的文件。
“顾长明,你最近变了很多。”他说,“以前的你,不会半夜来翻我的文件。以前的你,也不会在佐藤面前说那些话。”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人都会变的。”
“是啊。”赵文远说,“但有的人变,是因为经历了什么。有的人变,是因为换了一个人。”
顾长明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赵文远在试探他。
“你什么意思?”
赵文远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赵文远忽然问。
顾长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文远的眼睛。前世在情报部门,他学过三年微表情识别。赵文远问这句话的时候,呼吸平稳,眼神没有躲闪。他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诈。
“我是顾长明,司令部的翻译官。方远山的线人跟你一样,在替某个人做事。”
赵文远看了他很久。
“你不像原主。”
“哪里不像?”
“原主贪财、好酒、怕死,你不一样。”赵文远说,“你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在司令部里混了三年的人。”
顾长明没有接话。
赵文远从口袋里掏出那页撕下来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页纸,你拿走。”他说,“烧掉,别让任何人看到。”
顾长明没有动。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替方远山做事。”赵文远说,“方远山信你,我就信你。”
顾长明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
赵文远说“方远山信你”。
但方远山不知道主角换了人,方远山信的是原主。
而赵文远也在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他把那页纸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赵文远,”他说,“查你的人,到底是谁?”
赵文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长明。
“你走吧。”他说,“明天早上,我会把记录交上去。‘随行人员’那一栏,我会填‘无’。”
“佐藤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赵文远说,“我该做的,做了。”
顾长明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你保我,是在保方远山。”他说,“但方远山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你如果一直不说话等那个人动手的时候,没人能保你。”
赵文远没有回头。
顾长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往自己办公室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页纸。
第一,赵文远在保他,因为赵文远以为他是方远山的人。
第二,赵文远知道有人在查他,但不知道是谁。
第三,赵文远借阅了密档第三柜的鼹鼠调查报告。
第四,赵文远跟方远山的关系,比顾长明想的更深。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那页纸拿出来就着打火机烧掉。灰烬扔进了废纸篓里。
然后他坐下来,把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赵文远借阅鼹鼠调查报告是在刘文远跑了之后,他为什么要看那份报告?
他在确认什么?
他在确认,鼹鼠到底是谁。
而赵文远自己,也在查鼹鼠。
但问题是,赵文远为什么要查鼹鼠?
如果赵文远是方远山的人,查鼹鼠应该是方远山给他的任务。
但方远山让顾长明离赵文远远一点,说明方远山不想让顾长明跟赵文远接触。方远山在保护赵文远,也在保护顾长明。
两个人都在查鼹鼠,但互相不知道对方也在查。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赵文远跟顾长明一样,都在查鼹鼠。
但赵文远不信任顾长明,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而查赵文远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鼹鼠本人。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
怎么让赵文远开口?
赵文远最大的软肋,是他不知道谁在查他。
如果顾长明能帮他找出查他的人,赵文远就会信任他。
而要找出查赵文远的人,得先弄清楚——赵文远最近见了谁,去了哪,跟谁通过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明天,佐藤会看赵文远交上去的记录。
如果记录里有什么东西让佐藤起疑,赵文远就完了。
他得赶在明天早上之前,做点什么。
明天一早,他得去找马大勇。
让马大勇盯住赵文远,查他这几天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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