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长明刚进办公室,勤务兵就来了。
“顾翻译,佐藤队长让你过去一趟。”
顾长明点点头,跟着勤务兵往佐藤办公室走去。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赵文远昨天说,今天早上会把记录交上去,“随行人员”那一栏填“无”。佐藤如果信了,就不会找他。如果不信,就会拿这件事来试探他。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顾长明推门进去。佐藤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桌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坐。”
顾长明在对面坐下。
佐藤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才开口。
“顾桑,方远山三个月前来办通行证,随行人员那一栏,写的是‘无’。”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但是,”佐藤把文件合上,看着他,“有人告诉我,那天他身边带了一个人。”
顾长明没有接话,他等着佐藤把话说完。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太君,”顾长明说,“方远山如果是地下党,那他进城办证,一定会非常小心。如果随行人员那一栏写的是‘无’,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身边有人。那个人是谁,只有方远山自己知道。”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方远山不会在表上写实话但有人看到,那天方远山身边带的人穿的是司令部的制服。”
顾长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司令部制服。
原主那天穿的就是司令部制服。
佐藤在诈他。
“太君,”顾长明说,“穿司令部制服的人司令部里有很多,传达室的老李、勤务兵小周、还有档案室的刘文远,他们都穿制服。方远山如果带一个人来办证,那个人穿制服也不奇怪。”
佐藤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顾桑,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滴水不漏了。”
顾长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太君,我一直替皇军做事,说话当然要谨慎。”
佐藤没有再追问。他把文件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你回去吧。”他说,“赵文远那边,我盯着。你继续查白鸽的事,有消息告诉我。”
“是,太君。”
顾长明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顾桑。”
他停住脚步。
“那个印刷铺的老板,昨天放了。”佐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明没有回头。
“是,太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佐藤办公室,顾长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拐过一个弯,停在了一扇窗前。
他把刚才的事捋了一遍。
第一,佐藤在诈他。那个“有人告诉我”是假的,佐藤没有实锤。
第二,佐藤把印刷铺老板放了,说明他没有从老板嘴里问出什么。
第三,赵文远交上去的记录,佐藤没有看出破绽。“随行人员”那栏填了“无”,佐藤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
第四,佐藤现在盯的是赵文远,不是他。
他松了口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佐藤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得赶在佐藤下一步动作之前,做一件事。
查赵文远。
赵文远到底是谁的人?他在查鼹鼠,为什么查?方远山为什么要保他?
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赵文远的档案是佐藤做的。赵文远替方远山办过通行证,赵文远在查鼹鼠。
这四条线合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赵文远是佐藤的人,但他替方远山做事,他是双面的。
而这样的人,最危险。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马大勇的号码。
“喂,大勇,是我。”
“顾哥,什么事?”
“你帮我盯一个人。”顾长明说,“司令部秘书处的赵文远。盯他这几天的行踪——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见了谁,待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顾哥,赵文远可是佐藤太君的人。”
“对。”顾长明说,“所以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自己去盯,别带人。”
“行。”马大勇答应得很快,“盯几天?”
“盯到他有动作为止。”
“好,顾哥,我这就去安排。”
顾长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马大勇答应得太快了。
之前他让马大勇盯茶馆后门,马大勇还犹豫了一下,说“电话里说方便吗”。这次让他盯赵文远,一个佐藤的秘书,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答应了。
要么,马大勇真的怕他。要么,马大勇另有打算。
顾长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暂时不去想马大勇的事,等马大勇把赵文远的行踪报上来再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今天,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去找沈维清。
沈维清昨天告诉他赵文远被佐藤问话的事,说明沈维清一直在盯着赵文远。沈维清手里,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信息。
他出了办公室,往档案室走。
档案室的门开着,沈维清正站在铁皮柜前,整理着文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顾长明,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摞文件放在桌上。
“赵文远把记录交上去了。”顾长明说。
“我知道。”沈维清说,“今天早上我路过秘书处,看见他把文件送进佐藤办公室。”
“佐藤没有看出破绽。”
沈维清看着他:“你来找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想知道,赵文远到底是谁的人。”
沈维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档案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
“你查赵文远,小心一点。”他说,“他背后的人,比佐藤更麻烦。”
“谁?”
沈维清犹豫了一下。
“我不能确定。”他说,“但我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赵文远的档案里,有一份他被调来司令部之前的记录。”沈维清压低声音,“那份记录上写着,赵文远原在南京政府做事。但跟他同期调来的人都不认识他,也就是说他在南京政府的那段经历,是假的。”
顾长明心里一沉。
“他的档案,是谁做的?”
“佐藤。”沈维清说,“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佐藤替他做了档案。”
顾长明沉默了。
赵文远是佐藤招进来的。赵文远的档案是佐藤做的。赵文远替方远山办过通行证。赵文远在查鼹鼠。
这个人,身份太复杂了。
“还有一件事。”沈维清说,“赵文远最近跟城西的一个裁缝铺走得很近。”
“裁缝铺?”
“对,城西,老赵裁缝铺。”沈维清说,“他去过三次,每次都是晚上。”
顾长明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城西,老赵裁缝铺。赵文远去三次,每次都是晚上。三次,说明不是偶然。赵文远在裁缝铺里见的人一定很重要,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查赵文远的人。
“谢了。”
他转身出了档案室。
他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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