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繁华，像一层薄薄的脂粉，被墨子身后的那串血印，生生刮出了一道刺目的裂痕。他没有走官道。官道上全是楚军的辎重车，那些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像极了宋国城头即将落下的战鼓。墨子挑了一条长满荆棘的野径，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楚地山野。他的脚，已经不能叫“脚”了。那是一团被烂布条死死裹住的烂肉。每迈出一步，脚底的血泡被压破，黄水混着暗红的血，渗进麻布里，再和泥土黏合在一起。走一步，撕扯一次；再走一步，又是一次撕扯。痛觉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令人窒息的“热”。那是伤口发炎的灼热，顺着小腿的经络，一路往上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质数……”墨子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从郢都到宋国，还有八百里。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在十天内赶到。八百里，十天。他要在心里算一笔账。这笔账，不是用尺子量的，而是用命填的。他每走一百步，就在心里记下一个数。一百，二百，三百……当数到质数的时候，他才能停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喘三口粗气。质数，是只能被一和它本身整除的数。就像他墨翟。这世上，没有谁能替他走这一步，也没有谁能替他受这一份罪。他只能被他自己整除，只能被他的“义”整除。“……七十一，七十三，七十九……”墨子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尖锐的蜂鸣。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八十三。”就在他准备迈出下一步的时候，前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的脆响。“咔。”墨子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刀。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向右侧的阴影。那里，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藏在乱草后面，像两粒淬了毒的沙子，死死地盯着他。墨子认得这种眼神。那是流民的眼神。楚国的连年征战，让这片土地上长出了无数这样的“野鬼”。他们没有家，没有地，没有粮。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山野里，靠吃树皮、挖草根活着。当树皮和草根都吃光了的时候，他们就盯上了过路的旅人。墨子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从灌木丛里一点点逼近。一步，两步，三步。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影子，从草丛里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发像一团枯草，结着泥块和血痂。她的衣服烂得只剩下了几片碎布，挂在身上，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磨尖了的石头。那块石头很脏，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已经发黑的血。女人死死盯着墨子，喉咙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低沉的呜咽。她的眼睛没有看墨子的脸，而是死死盯着他腰间的布袋。那里，有半块干粮。墨子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伸进了怀里。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握紧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以为他要拔刀。但墨子掏出来的，不是刀。是一卷干净的、雪白的麻布。那是他用来裹脚的布。墨子蹲下身，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将那块麻布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将里面最后半块干粮，也放在了布上。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亮得像两盏灯。“吃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女人愣住了。她握着石头的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地上的干粮，又看了看墨子那双没有一丝防备的眼睛。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更凄厉的呜咽。那不是攻击的信号。那是崩溃的声音。“哐当。”石头掉在了地上。女人猛地扑倒在地，抓起那块干粮，连布带泥，一起塞进了嘴里。她嚼得那么急，那么狠，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饥饿，都嚼碎在牙缝里。墨子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阻止她。他知道，这半块干粮，救不了她的命。但他知道，这半块干粮，能让她在变成“野鬼”之前，再当一回“人”。女人吃完了干粮，抬起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泪水。她看着墨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墨子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八十九，九十七，一百零一……”他在心里，继续默念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林间，一点点变小。而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那块沾了血的麻布，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墨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过之后不到百步的地方，那片灌木丛的更深处，还有一双眼睛。那是一双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比女人的更冷，更沉，像两块磨得发亮的青铜。男人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墨子留下的那串血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那块女人掉落的、磨尖的石头。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石头上的血迹。“质数……”男人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有意思。”他抬起头，望向墨子消失的方向。“墨翟，你救了她。”“但你救不了你自己。”男人将石头揣进怀里，转身，像一滴墨水，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楚地的夜色里。风，突然停了。林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串血印，在月光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暗红色的路，一直铺向北方。铺向宋国。铺向那座，即将被云梯和烈火吞噬的，孤城。第五章"郢都繁华，朱门酒肉"要不要接着写？墨子抵达郢都后，公输盘带他去看云梯的场景，可以展开一段极具张力的对峙戏码。(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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