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夜行郢都的夜,是被丝竹声泡软的。楚王宫的深处,隐隐传来编钟的敲击声,伴随着舞女轻盈的旋转,连风里都带着桂酒的甜腻。公输盘将墨子安置在了一间偏院里,门外站着两名腰悬青铜剑的甲士,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墨翟,你且在这里歇息。”公输盘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月光下的墨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从容,“明日一早,我会带你去见楚王。只是,你莫要怪我,这天下大势,不是靠你一张嘴就能改变的。”院门重重合上,将楚地的繁华与杀机一并关在了外面。墨子没有进屋。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缓缓坐了下来。夜风穿过树叶,带来一丝凉意。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解开了脚上的草鞋。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从泗水到郢都,一千二百里,十日十夜。他的脚底早已没有了完整的皮肤,血肉翻卷,旧血结了黑色的痂,新磨出的嫩肉又被磨破,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脚后跟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像一张嘲弄的嘴,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墨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铜刀,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息,只是平静地用铜刀将翻起的死皮削去。刀锋刮过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他没有麻药,甚至没有咬一块木头,只是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另一只手上,任由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削去腐肉,敷上随身携带的草药,再用布条死死缠住。墨子做完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仰望夜空。月亮很冷,像一块被磨薄的冰。“还有七天。”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知道,公输盘不会杀他。公输盘是个骄傲的工匠,他需要用墨子的命,来垫起自己“天下第一巧匠”的威名。但楚王不会等,楚王要的是宋国的土地,是公输盘的云梯带来的赫赫战功。他必须在楚王下令攻城之前,把这座云梯,从楚王的心里拆掉。……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偏院的青石板上时,公输盘来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佩着象征大良造的玉印。他推开院门,看到墨子依然坐在老槐树下,闭目养神。“走吧。”公输盘说。墨子睁开眼,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从偏院到楚王宫的大殿,不过百步的距离。但墨子走得很慢,他的草鞋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血迹。公输盘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那轻微却坚定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烦躁。大殿之上,楚惠王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他的身后,是十二根雕龙画栋的青铜柱;他的面前,是铺着虎皮的御阶。墨子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等的拱手礼。“鲁国人墨翟,拜见楚王。”楚惠王皱了皱眉。他习惯了臣民的匍匐,这个布衣的腰杆,挺得太直了。“你就是墨翟?”楚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公输盘说,你能破他的云梯?”“臣不能破云梯。”墨子抬起头,目光直视楚王,“臣能破的,是楚王攻宋的念头。”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楚王眯起了眼睛,一股帝王之怒在空气中弥漫。“大胆!”楚王冷笑,“楚国有云梦泽的犀兕,有长江汉水的鱼鳖,有公输盘的天下奇械。宋国不过是个弹丸之地,连像样的守城器械都没有。寡人攻宋,如探囊取物。你凭什么说,寡人的念头,是错的?”墨子没有退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大王,臣听闻,有一个人,舍弃了自己华丽的马车,却想去偷邻居的破车;舍弃了自己的锦绣华服,却想去偷邻居的粗布短褐;舍弃了自己的山珍海味,却想去偷邻居的糟糠之食。大王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楚王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这人必定是患了偷窃之疾。”墨子点了点头,目光如炬。“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的土地,不过五百里。这就好比华丽的马车与破车。楚国有云梦泽的珍兽,宋国连野鸡兔子都没有。这就好比山珍海味与糟糠之食。楚国盛产名贵的楠木、樟木,宋国连多余的木材都没有。这就好比锦绣华服与粗布短褐。”墨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利剑刺破了大殿里的沉闷。“大王以五千里之楚,去攻打五百里之宋,这与那个患了偷窃之疾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楚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公输盘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看着墨子,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墨翟!”公输盘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你的言辞虽然巧妙,但战争靠的不是口舌!我的云梯已经造好,楚国的将士已经磨刀霍霍。你凭什么说,攻宋是不义的?”墨子转过头,看着公输盘。“那就请公输先生,与我在这大殿之上,试一试。”墨子解下腰间的布带,将它一圈一圈地盘在地上,围成了一座城池的形状。他又从袖中掏出几片削好的木片,摆在布带的外面。“这是宋国的城墙,这是守城的器械。”墨子看着公输盘,“请先生攻。”公输盘冷笑一声,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块木片,代表云梯,开始进攻。“我用云梯临城,居高临下,用长戟刺击守卒!”墨子拿起另一块木片,挡在布带上方:“我用‘悬火’烧梯,让士卒无法靠近。”“我用盾车掩护,填平壕沟!”“我用连弩射车,用滚木砸盾!”“我用蚁附之法,强行攀城!”“我用‘蒺藜’封路,用‘悬门’断后!”公输盘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的额头渗出了汗水,手中的木片变幻莫测。但墨子始终从容不迫,他的木片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关键的位置,将公输盘的攻势一一化解。九次。公输盘用了九种攻城之法,墨子用了九种守城之策。当公输盘手中的木片用尽,而墨子袖中的木片依然绰绰有余时,大殿里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是楚王发出的。公输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墨子,眼中满是不甘。“我知道怎么对付你。”公输盘突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但我现在不说。”墨子看着他,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怎么对付我,但我也不说。”楚王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暗流。“你们在说什么?”楚王沉声问道。墨子转过身,面向楚王。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公输先生的意思,不过是想杀了我。”墨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以为,杀了我,宋国就没人能守城了。”楚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但是,”墨子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外的天空,“大王错了。我离开泗水的时候,我的大弟子禽滑厘,已经带领三百名墨者,带着我所有的守城器械,到达了宋国的城墙之上。”墨子看着楚王,一字一顿地说:“就算大王现在杀了我,宋国的城,依然守得住。楚国的云梯,依然上不去。”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楚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殿中央那个穿着粗布短褐、脚底还在渗血的男人。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座山,一座无论楚国的铁骑如何践踏,都无法撼动分毫的山。良久,楚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罢了。”楚王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寡人不攻宋了。”墨子没有欢呼,没有叩谢。他只是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大殿。当他走出王宫,重新站在郢都的阳光下时,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刺眼的太阳。他知道,他赢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这天下还有诸侯,还有贪婪,还有杀戮,他的路,就永远没有尽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草鞋。“下一站,是哪里?”他低声问自己。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去齐国。”他对自己说,“听说齐国要伐鲁。”他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茫茫的人海。他的背影,在阳光的拉扯下,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庞大。就像一条河。一条在乱世的焦土上,永远流淌、永不干涸的河。第四章"裂足泣血,道阻且长"要不要接着写?墨子离开郢都后,脚伤恶化、途中遇袭、救助流民的段落,可以展开一段极具张力的逃亡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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