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纸是从云麓苑会议厅的长桌中间推过来的。抬头一行黑字,解除关系书。底下已经有两个签名,墨迹干透,笔画很稳。属于他的那一栏却空着。
最上面那个,是属于他叫了二十二年叔父的人。签完它,他必须一个人走出这道门。苏家退婚,陆家除了他的名。
“阿沉,”陆伯涛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你父亲的事,过去十年了。人要往前看。”
陆沉把笔帽扣上。
“叔父,我签。”
他二十二岁,从云麓苑出生,在这里长大。半个月前,陆家每月打给他的生活费停了。现在他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做临时护工,按日结钱。
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和这页纸,再没有关系。
“苏家上午来了电话,”陆承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正好让整桌人都听见,“退婚宴定在明天中午,江南区会所。”
桌上安静下来。
“苏家识大体,知道及时止损。”陆承说。
陆沉的语速慢下来:“这句话,是苏家说的,还是你说的。”
“有区别?”
“没有。”
“陆家的脸面,不能让人看笑话。”陆承坐直一些,“陆沉,别赌气不去。体面一点,对大家都好。”
陆沉站起来,把签好的纸调转方向,推回桌子中间。
他从领口解下一枚玉扣。红绳系了十几年,已经发暗。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玉扣落在纸上,闷闷一响。
“信物。”陆伯涛点点头,“规矩就是规矩。”
“你母亲的那些东西,”
“我今天自己拿。”
他转身上楼,取了床头柜第二层那只牛皮纸袋。母亲的旧病历,边角磨得起了毛。
下楼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边从袋口滑出来,只露出小半截。纸上有钢笔字,签名处只认得出一个姓。
陆。
他把纸边按回原处,抱着纸袋往外走。
“阿沉。”
陆伯涛在背后叫住他。他没有回头。
“出去了,别提陆家一个字。”陆伯涛的声音很温和,“对你母亲好。”
陆沉脚步没停:“叔父,我心里有数。”
长廊铺着地毯,脚步声全被吸进去。墙上一张十年前的全家福,他从照片下面走过去,没有停。
清河巷在江城西边,六层老楼,没有电梯,楼是二十年前盖的。
陆沉上到四楼,楼道的声控灯没有亮。他拍了两下手,灯管闪了一下,灭了。
物业让等,等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来。
门开着一道缝,屋里亮着灯。
“小沉?”沈玉兰从厨房探出头,“怎么这个点回来。”
“开会开晚了。”
桌上扣着一碗面,卧了一个蛋。陆沉坐下来,没动筷子。
“妈,住院押金,医院催了吗。”
“交了。”
“交了多少。”
沈玉兰转过身去收拾灶台,右手的动作慢了半拍,锅铲磕在锅沿上,响了两声。
“你先吃饭。”
“化验单呢。”
“在抽屉里。没什么好看的,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
陆沉没有再问。这个家的账,母亲一直算得比他细,也瞒得比他深。
他去倒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化验单压在药盒底下,折了三折。上面的字他大半看不懂,只看懂一行手写的小字。
心功能指标持续下降,建议尽早手术。
底下一张住院预缴告知单。预计押金一万二。手术总费用,四十五万。
药盒旁边还压着一张结算单,出院欠费那一栏写着:三千八百元。
陆沉把单子按原样折回去,推上抽屉。声音很轻。
厨房的水声停了。
“小沉,抽屉里那张单子,你看了。”
“看了。”
“钱的事,你不要管。”沈玉兰说,“押金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还有一点。”
“你有多少。”
沈玉兰没有回答。
陆沉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再问。问是问不出来的,母亲的账,只有母亲自己知道。
“我去看看灯。”
他去搬凳子,母亲追出来,把两个煮鸡蛋塞进他外套口袋。
“带着,夜里饿了吃。”
他搬了张凳子出去,摆在楼道中间,站上去,拧开灯罩。
灯泡是好的。他伸手去够灯座,指尖刚碰到接线,眼前白了一片。
从下午到现在,他只吃过一个冷包子。
凳子晃了一下,后脑磕在水泥墙上,一声闷响。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开眼,楼道还是黑的。
他撑着墙坐起来,先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细长,从灯座爬到墙角。
后脑不疼。他摸了摸,没有血。
然后他看见了那几行字。
淡蓝色的光,悬在他眼前半尺。
【百倍返现系统已开启】
【规则一:为真实问题花的钱,按百倍返现】
【规则二:返现次日凌晨四点整到账】
【规则三:攀比、赌博与纯投资,不予返现】
陆沉盯着那几行字,抬手从字的中间穿过去。
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他闭上眼,数到十,再睁开。字还在。
他坐回凳子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二十三点十七分。
陆沉点开银行账户,余额三千一百四十元七角。
上个月的房租一千五没交,房东早上又催了一次。楼道口那张电费单欠了八十七块六,红字,再不交,明天停电。
麻烦不止一笔。
母亲的出院欠费三千八。押金一万二。手术四十五万。
他在心里把这些数排了一遍。
三千一百四十,交掉房租和电费,剩一千五百五十三块一。
剩下的时间,只能用来等。
规则二他又读了一遍:次日凌晨四点整。
也就是说,今晚过去之前,这笔钱一分都到不了账。
字还没有散,底下又浮出两行。
【当前等级:启明】
【单笔返现上限:一万元】
陆沉看着那两行,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全信。他需要先验证。
楼道口的电费单就贴在墙上。这笔钱他本来就要交,烧的是他家的灯,救的是明天的电。
陆沉扫码,付了八十七块六。
付款成功的字跳出来。眼前跟着亮起一行新字。
【检测到正当消费,返现八千七百六十元】
【到账时间:次日凌晨四点整】
陆沉盯着那个数字,心跳重了几下。
八千七百六十。
不是幻觉。
这半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护工按日结钱,外卖一单三元,摆摊要看老天脸色。钱进他手里,从来是碎着来的。
眼前这个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样都规整。
他又点开房东的催缴信息。这个月的房租,他原本打算再拖十天。拖十天,省不出一间病房,救不了明天的电。
这笔钱横竖逃不掉,晚交不如早交。
陆沉把钱转了过去,一千五百元整。
几乎是同时,眼前跳出两行新字。
【房租支出计入,返现十五万元】
【超过启明级单笔上限,按一万元到账】
陆沉站在黑暗里,在心里把数加了一遍。
八千七百六十,加一万。
明天凌晨四点,他的卡里会多出一万八千七百六十。加上现在剩的一千五百五十三块一,押金有了。
可那只是押金。手术的四十五万,还排在后面。
明天中午还有一场退婚宴。苏家定的,他不会不去。
上个月他问过护士站,床位最紧的是下周一。化验单上那行字,等不起。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五十。
离凌晨四点,还有四小时零十分。离缴费窗口开门,还有八小时多。
这段时间,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母亲应该还在厨房里。她洗完碗,大概会出来问他,面够不够吃。
一笔还没到账的钱,能撑住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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