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整,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然而陆沉几乎一夜没合眼。
陆沉睁开眼,天还黑着。他坐起来,点开银行账户。
两笔到账。一笔八千七百六十,一笔一万。
电费那笔先到。两秒之后,房租那笔才落下来,像有人在后面核对过一遍。
【房租返现超过启明级上限,按一万元到账】
他盯着那一行,心里最后那点怀疑沉了下去。
一万八千七百六十。
陆沉当即点开医院的住院账户,转了三千八百元过去,附言栏写了四个字:结清欠费。
转账成功的界面跳出来。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余额一万六千五百一十三块一。
钱的来路他还说不清。但母亲出院时压着的那个数,先没了。
天刚亮,沈玉兰就起来了。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在厨房里翻出一小袋红枣。
“小沉,医院的欠费,清了?”
“清了。”
“哪来的钱。”
“护工的工钱,攒了半年。”陆沉把红枣接过来,“上个月的工钱,昨天刚结。”
沈玉兰看了他很久。
“正好。”她说,“你爹走得早,妈没本事,拖累你三年。”
“妈。”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把水壶坐上灶,“你记上账,往后要还。”
“我记得。”
沈玉兰伸手给他理了理袖口,摸到一截洗得发薄的旧袖子,手停了停,没说话。
上午他去了银行,从新到账的钱里取了两千现金,又去南亭老街。
母亲下周三之前入院,该备的东西他列在手机里。电热水袋八十九,保温杯六十五块五,无糖藕粉四十七块八,加绒护膝三十三。
一样一样买下来,收据在兜里叠成一小沓。
“沉子!”
周阳的大嗓门从酱鸭摊后面炸出来。他围裙都没摘,几步跨到陆沉面前。
“半夜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
“手机没电。”
“退婚宴在几点?”周阳卷起袖子,“老子排骨都不卖了,砸他娘的场子去!”
“不用。我去去就回。”
“婉清姐家拿你当鞋垫子踩,你当年怎么对她的,她忘了我没忘!她急性肠胃炎那次,你背着她跑了两条街,垫的两千多,她家里提过一个字?”
陆沉没接话,把卤味钱扫了过去,一百三十六。
“给婶儿带上。”
“记账!”周阳冲他背影喊,“白拿不行,我这月流水见涨,全靠你沉子照顾!”
午后十二点,江南区会所。
会所的台阶是白石头,中午的太阳照着,晃眼。
陆沉在台阶下站了一分钟,把兜里那张纸抽出来,六条又对了一遍。数目没错,去处都在。
他有个习惯,一天一结,睡前把当天的账在心里过一遍。这个习惯,今天要替他撑场子。
厅里坐了两桌人,苏家的亲眷和几位商圈熟人。苏兆铭穿了深色西装,站在主位边上,声音压得很稳。
“今天请大家来,是苏家的一件家事。”
他看向门口,所有人都跟着看过去。
“小婉和陆先生的婚约,从今天起作罢。变故来得突然,可有些关口,迈不过去。”
有人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又移开。
“婚是两家的事,人也是两家人。”苏兆铭叹了一声,“陆家那边的事,各位都听说了。苏家不是翻脸不认的人,只是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体面话说完,厅里静了两秒。
苏婉清坐在侧位,穿着一件米色外套。她从进门到现在,半个字都没有。
陆沉把椅子轻轻推开。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提高声音。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压平在桌面上。
“诸位都是见证。这一年,我在苏家经手花的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今天借苏总的局,我念一遍。”
没人拦他。
“苏氏周年答谢,花艺布置尾款,三千二百元。”
“苏婉清急性肠胃炎,急诊留观,我垫付两千六百七十元二角五分。”
“订婚对戒余款,一万二千八百元。”
“苏氏新品发布,冷餐台,四千六百元。”
“苏婉清搬家,跨城搬运,一千二百元。”
“苏氏年会,酒店定金,六千八百元。”
他把纸转向众人。
“合计,三万一千二百七十元二角五分。都是我付的,都有去处。”
他不辩解,只是报数。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报得很慢,很平。
念到对戒那条时,苏婉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厅里两桌人都看着她这边,她的背挺得很直。
陆沉念完最后一条,没有再等谁的掌声。
“陆先生这笔账,算得清楚,难得。”
苏兆铭鼓了两下掌。掌声落下去,他脸上的笑淡了。
“只是钱上的事,讲一个你情我愿,撕破了对谁都没好处。当时每一笔,都没有人让你签过字。现在拿出来,是念给谁听?”
“为这点数目,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苏家赖你的账。”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更缓。
“依我看,往日一笔勾销,谁也别提。全了两家的体面。”
陆沉看着他,看了三秒。
“苏总说得体面。”
他把纸折起来,收回包里。
“账我不念了。”
散场的人从他身边过,脚步声很杂。没想到有人拍他的肩,手很快又收回去。
一杯红酒泼在桌布上,慢慢洇开。有人压着声音议论,字尾上带着钱的音。
苏婉清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杯沿上的手指停住。
“陆沉。”
“……”
她低下头,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廊柱后面,苏兆铭在接电话。
他压着声音,眉头越皱越紧,只偶尔漏出一两个字。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再抬起来时,笑容已经回到了原处。
陆沉把这一幕收进眼里,转身下楼。
会所在江边。风从江面上过来,吹得台阶上的红旗歪了歪。
陆沉站在风口,把胸前内袋按了一下。清单贴着转账回单。
一万八千七百六十到了账。母亲的三千八清了,押金有了着落。他今天做成了一件事。
可从凌晨四点起,银行里多出来的每一笔流水,都记着他的名字。房租那一笔挂在房东名下,电费那一笔挂在欠费单上。
时间查得出,金额查得出。问一句钱从哪来的,他一个字都答不上。
护工的工钱,攒半年,攒不出房租加押金。这个说法撑得过母亲,撑不住银行。
风大了一些。陆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给自己立了四个字:笔笔可查。
从今往后,每一笔钱的去处,都要有单子,有收据,有名目。查到哪里,都能翻出纸。
做不到这一点,钱来得越多,麻烦来得越快。
他摸出手机,把南亭老街那几张收据拍下来,一张一张编上日期。
拍到最后一张,他的手指停了停。
清单上那一万二千八百的对戒余款,付款时间在去年十月。那笔钱走的旧卡,流水在银行躺着,谁都翻得出来。
账户里多出来的新账,又是另一套来历。
新旧两份账,迟早有人摆到一起看。
现在能动用的钱剩不到两万,该办的事一件都没办完。医院那边,押金和术前检查,还在窗口等他。
他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从他身边过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今天凌晨才拿到第一笔钱。
明天上午,医院缴费窗口见。钱的来路,他打算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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