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清河巷。
陆沉开了门,屋里没人,灶上坐着一壶凉透的水。
他进最里屋,开了大衣柜下头的柜子。
蓝布包袱在最底下,洗白的被面压在上头。针线笸箩挪开,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票据,码得整整齐齐。
旧病历在最上头,边角磨得发圆。
他抽出病历翻开,想把明早要带的东西核一遍。
里头的字迹从旧到新,一页比一页密。最近一次记录,是上个月复诊,字是他自己的。
他正要合上,指头在夹层里碰到了纸边。
夹层里滑出一样东西,比化验单厚,落在他手心。
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缝磨出了毛边,纸色黄了。
他在灯下站着,一层一层展开。
是一份复印件。字是打印的,抬头一行,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人,陆正阳。将其名下正阳实业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作价一元,转让。
第三条写着,自转让之日起,转让人永久放弃对该等股权的回购请求权。
签名页在最后。转让方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陆正阳。
墨色比正文深,笔画收得很紧。他十岁之前,家里过年的旧挂历上,父亲用这个字写过福。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月。
他捏着纸,站了很久。柜子里散出一股旧橡皮的味道。
十二年前,他十岁。那年冬天冷,厂里的事他不懂,只记得父亲夜里回来,大衣上带着烟味,母亲把灯拧亮了等。
再后来,是那通没接通的电话。
父亲提过这股吗。他记不全。母亲转述过一回,父亲说,那股是押在厂里的,厂里欠着他的本,说好年底结。
押,和永久放弃,对不上。
他把三条逐行又读了一遍。
作价一元。父亲说厂里欠着他的本,那笔本钱,说好年底结。
一元,和年底结,也对不上。
再看第三条。永久放弃回购请求权。押出去的东西,该有赎回的日子。放弃了,就再也回不来。
父亲不会不识这几个字。他当年在厂里管过三年账,发票上的数错一分,都要翻回来找。
这样的人,不会把三成一的股权,作价一元,签得干干净净。
要么这名字不是他写的。要么,他落笔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别的东西。
陆沉把目光挪回页脚那行小字。附件一,股权权属确认书。
父亲留给他的,也许不止这一张。
凌晨一点,住院部六楼。
病房的灯拧到最暗,隔壁床的呼噜声一起一伏。母亲靠在床头,睁着眼,见他进来,撑了撑被子。
“都拿齐了。”
“齐了。”陆沉把包袱放在柜顶,在床尾坐下。
他把那张折纸拿出来,摊在小台板上,转向母亲那侧。
“妈,您看一样东西。”
母亲探过身,看清抬头那行字,手在被面上停住了。
她的手在纸边上放了很久,指头有点抖,最后按住了签名那一栏。
“这个,您见过吗。”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护士的鞋底声过去,远了。
“你爸走的前一个月,把这张纸夹进了妈的病历。”她说,“他说,收好。等小沉大了,看得懂了,再给他。”
“他没说这是什么。”
“妈问过一回。”母亲的声音很慢,“他说,账在纸上,人别往前凑。”
陆沉把签名那一栏转向她:“这个名,是爸自己签的吗。”
“那年有人上门。来了三回。”母亲没直接答,“第三回,来人把一份写满字的纸摆在桌上,说你男人已经签了,家属补个字,你男人的事就算清了。”
“妈不认得那些条款。妈就想,你爸签了,总有他的道理。”
“签完,原件让他们收走了。妈手里,就剩你爸压下的这一张。”
“来的人,什么样。”
“有个拎黑皮包的,话不多,笔头快。”母亲说,“他们走的时候,皮包空了,纸没了。”
“妈,您签的字,还在他们手里。”
“在。”母亲说,“妈这些年,就当它烧了。”
“签字前后,爸提过吗。”
“提过一回,就一句。”母亲想了想,“他说,玉兰,家里的事,往后看纸,别看人。”
“妈,我问的是这个名。”陆沉说,“是爸亲手写的吗。”
“妈没在场,妈不知道。”母亲说,“像。妈看了十二年,像。”
“像,不代表是。”
“描出来的,也像。”陆沉说,“写的还是描的,迟早验得出来。”
母亲抬起头。灯下,她的眼白有点黄,是这两天没睡好。
“小沉,这事妈压了十二年。妈不是想瞒你。”
“妈是想,等你肩膀够硬了,再给你。”
“现在呢。”
“现在你店都盘起来了。”母亲看着他,“妈拦不住你了。”
陆沉没接这句。他把两页纸翻回末页,页脚有一行小字,他刚才漏了。
本协议附件一,股权权属确认书,与本协议具同等效力。
“附件一呢。”
“就这两张。”母亲说,“你爸夹进来那天,妈数过。”
陆沉点了点头,把纸翻回:“受让方那一栏,磨花了。妈还记得来的人吗。”
“字记不得。人里头有个管事的,一口官话,姓什么,妈没听清。”
“你爸那年十月出过一趟远门。回来以后,话就少了。”
“再过一个月,人就在工地上没了。”
说完,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把一件旧棉袄重新披上。
“妈,不说了。”她说,“明早要上台,妈得攒精神。”
“好。”陆沉把台灯拧暗,“剩下的,我来。”
屋里静下来。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停了。
“妈。”陆沉把两页纸照原样折好,“睡吧。明早还要抽血。”
“你去哪。”
“店里有点事。”
凌晨两点半,他先去了趟街口的便利店。
店员打着哈欠收钱。复印机嗡嗡响了两回,热出来的纸还带着温度。
他复印了两份,一份夹进自己的记账本,一份放进文件袋第二层。原样折痕他也照着压了一遍,免得看不出原件的样子。
原件揣在内袋,他去了南亭老街。
新店的卷帘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周阳蹲在新冰柜前,一筐鸭胚正往里码。
“沉子?这个点儿,你不歇着?”
“开下柜子。”
“新店头一夜,就装你家的大事。”周阳嘟囔着让开身子,“说吧,啥东西。”
保险柜打开,他把那两页折纸放进最里层,拿账本压住,锁上,转了两圈密码。
周阳凑过来,脸上先还是笑,看清那份复印件的抬头,笑慢慢没了。
“股权转让?”他声音压下来,“婶儿家?不对,是你爸的?”
“十二年前的。”
周阳在案边站了半天,一屁股坐下,又猛地站起来。
“沉子,我问你一句实在的。”他把嗓子压到最低,“这东西,牵的是陆家。”
“你把它锁进我的柜子,等于我这小店也上了船。”
“你查这个,就是明着跟陆氏对上。婶儿的手术就在明早,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陆沉说,“先做手术。旧账,一笔一笔来。”
“那你打算啥时候翻。”
“等我手里的账,比他们的硬。”
周阳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把最后一筐鸭胚推进冰柜,砰地关上门。
插上电源,他直起腰:“那呢,会不会就在他们手里。”
“要么在他们手里,要么压根没签过。”陆沉说,“总之不在妈手里。”
“行。”他说,“柜子搁我这儿。我这店开一天,它就稳一天。”
陆沉走出店面,夜风里带着卤香。
天边透出一线灰白,早班的三轮车从街口碾过去。
街口的路灯灭了。他把外套裹紧了些,裤兜里,那两份复印件的边角硌着腿。
纸能锁进柜子,事锁不住。
明早八点,六楼,手术。
他把心里的次序又排了一遍。手术在前,旧账在后。
那张纸锁在柜子里,墨最深的那三个字,写的是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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