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三个字,陆沉带着走了一下午。
下午三点,他从医院出来,往东两条街,进了那家银行网点。
两件事。给旺发冻品转下一批货款,再打一份流水。
取号,排队。轮到他,柜员问他转账用途备注写什么。
“货款。鸭胚和卤料。”他说,“照实写。”
柜员办完转账,敲键盘的手停了停,隔着玻璃抬眼看他。
“先生,提醒您一下。您这个账户,本月有两次非本人查询的记录。”
“谁能查。”
“有权限的机构。”柜员把回单递出来,“查询单位和事由,我们不能透露。您可以本人申请一份查询记录回执。”
“两次,都是什么形式。”
“一次机构查询,一次纸质调档。”柜员的语气回到平常,“细节我们看不到。您要留底,就申请这份回执。”
“申请。”
回执打出来,一页纸。查询时间两次,一前一后,隔了四天。查询机构属地一栏,写着江南区。
名称,没有。事由,没有。
他把回执在手里翻了翻。纸很薄,分量不轻。
调档,是留证据。机构查询,是提防他动账。两样凑在一起,人家哪里是顺手一查,分明是盯着。
陆沉把回执折好,收进文件袋。江南区在城西,写字楼,园区。陆氏的老办公楼,也在那一片。
大堂里人不多。他找了张填单台,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对着手机流水逐笔核对。
采购单两张,字据一张,两本账,预缴回单。他用铅笔画线,把每笔收入和支出连起来。
旁边座位有人办完业务,起身时停了一下。
“陆先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平,不高。
陆沉抬头。三十上下,深灰套装,拎着公文包,头发挽起来,一根不乱。
“冒昧。”她在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摞材料上,“看了好一阵。说句实话,你这套材料,挡得住街坊,挡不住行家。”
“哪里挡不住。”
“进货端,有发票,有供货商签认,这一半是齐的。”她指了指那摞单子,“销售端只有手写流水。四笔采购,两次回款,中间的现金去向,一张第三方凭证都没有。”
“零售摊位,扫码有记录。”
“扫码记录在平台,不在你手里。”她说,“真到核查那天,你能拿出来的,只有半条链。”
陆沉没说话,把小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不用紧张,我说的是路子。”她的语速不快,“每天打烊,营业款当日记账存入,次日打对账单。零星采购,笔笔要票。一个月,链就补齐了。”
“补齐了,查的人就查不出什么。”
“补齐了,查的人才按规矩查你。”她说,“半条链的人,是按别的规矩处理的。”
陆沉把最底下那张预缴回单抽出来,推过去。
她扫了一眼:“医院的回单,只有缴,没有结。出院结算才算闭环。这张先收好,别折。”
陆沉抬眼看她:“你是做什么的。”
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白底黑字,一个名字,一串号码,再没有别的字。
林书宁。
“往后你的账要是对不清,可以打这个号码。”她拎起公文包站起来,“名片不要钱。账,要。”
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堂里很匀,一下是一下,出了门就听不见了。
陆沉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夹进文件袋第二层。这一层,原先只放票据。
他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进货端,销售端,中间的链。她说得平静,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句便宜话。
这样的人,要么是想做他的生意,要么是想借他的事看清什么。
不管是哪一样,名片先收着。
回老街的路上,他绕去家具市场,订了一只保险柜。四百二十块,当场付清,店家跟着三轮车把柜子送到店里。
眼前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正当消费】
【预计到账:42000元,次日凌晨4点到账】
他把票收进文件袋,没让周阳看见手机屏幕。
傍晚收了摊,新店的卷帘门卸了,里头刷了半面墙,白灰味还没散。周阳踩在凳子上,调冰柜的温控旋钮。
陆沉把银行那张回执摊在案子上。
“查我流水的。”
周阳跳下凳子,凑近看了半天:“查呗!咱的账,民警都核过一遍了,怕啥!”
“民警核,是他们来问,咱答。”陆沉说,“现在调个头,咱先答在前头,等他们来问。”
“有啥不一样。”
“答在前头的,叫清白。答在后头的,叫嘴仗。”
“话是这么个话。”周阳还是拧着,“可婶儿明天上台,咱爷们儿今晚不守在医院,跑街尾补三十块的条子,传出去人家笑话。”
“笑话不笑话,走到对账那天才知道。”陆沉把回执折好,“三十块是小事,开口子是大事。今天三十块算了,明天三百块就也算得。”
周阳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行,你说了算。”
周阳挠了挠头:“那要补啥,你说。”
“修锅那三十块,早市的干辣椒和糖,装推车的螺丝,都没票。”陆沉把单子列出来,“今晚起,一笔一笔补。补不来发票的,写收条,按手印,品名数目写清楚。”
“为了三十块,现在跑一趟?婶儿明天手术,你不歇着?”
“手术是明天的事,账是眼前的事。”
周阳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袖子一挽:“成!修锅的赵师傅住街尾,我领你去!”
街尾的灯亮着。赵师傅刚吃过晚饭,听完来意,从抽屉里翻出纸笔。
收条写得工整。修卤锅一口,工费三十,四月五日。签名,按手印。
“赵师傅这有了。早市那两样呢。”
“明儿一早我去,开市头一家。”周阳掰着指头,“辣椒摊老刘,糖摊马婶,我都熟,一张条子跑不出他们俩。”
回去的路上,周阳一路都在算:“辣椒六块,糖八块,螺丝三块二。沉子,我这两天的零头一共十七块二,回头我一并补上。”
“零头也要。”
“知道啦,比我妈还细。”
回街口的时候,五金铺还亮着灯。装推车那三块二的螺丝,老板娘当场翻了本子,补了一张收条。
三笔补齐两笔,剩下的,约在明早。
夜里十点,客人散尽,墙面干透了。
陆沉把票据册按日子重排了一遍。四月八日的在最上头,票面朝同一个方向,边对边齐。
周阳在旁边看,看出点门道:“跟账房先生似的。”
“我妈教过。”陆沉说,“她记了二十年账。”
陆沉把保险柜搬进里屋,固定好。密码转盘转了三圈,他没告诉周阳,周阳也没问。
两本账,一册票据,一册回执,按日子排好,码进最里层。
锁柜之前,他把那张回执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江南区。没有名称,没有事由。
有人把他的摊子翻了个底朝天,没翻出毛病,现在翻到了银行。
他想起陆承走时的皮鞋声,想起那句压低了的话。
钱的事,来路明不明,外头人说不清。这话放在陆承嘴里,是敲打。放在查流水的人手里,就是一张网。
“不该查的东西,别查。”
他把回执塞回去,锁柜。这句话和这份回执,他在心里摆在一起,越摆越近。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母亲病房的座机。
“小沉,回来没有。”她的声音很轻,“明天妈进手术室。妈的换洗衣裳,在家柜子里,蓝布包袱,帮我带来。”
“还有妈那本旧病历。最里屋,票据最上头压着的那本。”
“带上它,妈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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