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两银子
我叫小月。
腊月里生的,落地的那个晚上雪停了,云缝里露出一轮月亮。我爹翻了半宿书,想给我取个雅名。我娘说不必了,就叫小月,叫着顺口。穷人家孩子名字贱些,好养活。
爹没犟过她。
娘不识字,会过日子。一升米能煮出三天的饭,稀得照见人影,她能变着法儿叫你觉得吃的是两样东西。冬天她夜里纳鞋底,我睡醒一觉,还能听见麻绳抽过去的声音。她不叹气。她说叹气费力气,力气要留着使。
我五岁那年冬天,娘染了风寒。起头是咳,后来烧。爹把家里翻遍了,凑不出抓药的钱。他把书抱去镇上,书铺不收;去药铺赊,掌柜的摇头,不是狠,那年冬天赊账的人排到街尾,掌柜的说,我也没法子。
爹回来时天黑了。娘烧得糊涂,后半夜清醒了一阵,叫我把她的木梳拿去。她把梳子搁在我手心里,说:拿着。
天亮前人没了。
那早雪又下起来。我在灶前烧水,水开了半天,我没动。不是哭,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爹哭了半天,哭完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饭还是要做,水还是要挑。荒年里人没工夫一直伤心,伤心也当不了饭。
打那以后,家里就我们两个。他力气小,租的田交完租剩个饿不死。他教我认字,《千字文》起的头,一个字一个字讲。村里人笑话:丫头片子认字有什么用。他不还嘴,回家接着教。
只有教书的时候,他的腰是直的。念到“寒来暑往”,他嗓子里有股活气。这个被日子压弯的人,只有站在教书这个位置上,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
我十二岁那年,江西大旱。其实有没有旱都一样,蝗灾涝灾,荒年到日子就来。田裂开巴掌宽的缝,米价一天三涨。
他的书是我看着一本一本没的。先是大部头的经书,换了三斗米。最后剩一本《千字文》,是我认字的头一本,他说这本不卖。还有一件东西他攥着——他中秀才那年做的直裰。当铺的人伸过两回手,他说,见官得有件像样的衣裳。
这世上早没有官肯见他了。
王家管家进村挑人,看上了我。头一回,爹把我关在屋里,说我出痘,过人。管家啐了一口走了。他躲得过一回,躲不过第二回。半个月后,缸里的糠也见了底。
那夜他没点灯,黑地里坐了半晌。
“小月。王家缺人手。管吃住,一日三顿。”
我没吭声。
“买我做什么?”
又沉默了很久。“管家说,端茶倒水。……爹问过了。”
通房丫鬟。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村里人嘴里有,我五岁就听懂了。他知道我懂。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囫囵话,到这件事上,他不肯骗我。
然后我听见他给我跪下了。泥地,咚的一声。我们这儿没有爹跪儿女的道理。
“爹对不住你。可你跟着我,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问什么时候走。他说后天。
那夜他翻来覆去,后来我听明白了,他在小声念叨:叫娃吃饱,病了给请郎中,药钱从银子里扣。念了几十遍。
走那天早上我熬了两碗粥,稠的那碗推给他,他推回来,推了三个来回,最后倒在一个盆里搅了,一人一半。
银子用布包着,他双手接的,一文没数。他数了一辈子铜板,为三十文跪过药铺,这五两,他没数。
管家带人走,他跟在后头作揖,作得比给县尊的还低,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叫娃吃饱,病了请郎中。
到村口他站住了。我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喊:
“小月。爹这辈子说的话没一句算数。这回算一回,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没回头。
王家的事不细说。王夫人派我洗后院那堆衣裳,水冷,手裂了口子。比起我爹磕在泥地上的那一声,这算什么。三个月,我学会了该学的:低眉顺眼,不紧不慢,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头晕。老爷伸手,我总有“恰好”,恰好夫人叫,恰好有急活。他渐渐没了兴趣,一个总不凑巧的丫头,不如再买个听话的。
第一个月末,邻村帮工的婶子蹲在井边说话,说起我们村一个姓沈的秀才。
我的手没停。
“哪天的事?”
“腊月初八。”
我进府是初五。
“怎么没的?喝酒喝的。稀奇吧,沈秀才一辈子没沾过酒。初七那天他上镇上,要了最烈的烧刀子,站在柜台边上先干了一碗。掌柜的笑他,读书人喝什么酒。他说,今天想喝。抱着一坛子回去了。初八早上人没起来,身上穿着件直裰,扣子扣到领口,头发抿得整整齐齐。郎中说,空肚子灌这个,又是头一回……”
婶子还说,里长收殓时从枕头底下翻出个布包,五两银子,一个子儿没动。后来叫王家收账的管家捎了回来,进了夫人的柜子。
腊月初八。腊八是要熬粥的日子。那年多少人家的锅里没有米。
他不会喝酒。一辈子头一回,不知道深浅。是想醉一场,还是别的,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他等了三天,等我那张卖身契坐实,等没有人来退。
他这辈子没一件事算准过。就这件,算准了。
火房边上有张没人要的纸包,小丫头要拿去引火,我从火边上捡了出来。是我娘的药方,七年前的,三十文的。背面三个字,爹的笔迹:与小月。
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他写了一辈子字没换出几个钱,这三个字写得最好。
腊月二十几,老爷去邻县收账,夫人回了娘家。那夜没有月亮,黑得正好。洗衣房里病死的丫鬟留下一身旧衣裳,我早洗净收着。我把脸抹黑,混在倒夜香的杂役里出了后门。
跑出二里地,发现脚上还穿着王家的鞋。脱下来扔进沟里,光着脚跑。
天亮钻进林子,蹲在一棵老樟树底下。脚底全是血口子。我从怀里摸出娘的木梳,又摸出那张药方,喘匀了,哭了一场。哭娘,哭爹。哭完把眼泪擦了。
往南走。听说南边湖广没遭灾。
我叫小月,十二岁。爹把我卖了,我从王家逃了。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我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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