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碗粥
出了林子我就往南走。
一个人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山小道。走了三天，追上一队流民，就混在里头。流民队伍不像想的那样乱——拖家带口的，挑担的，背孩子的，拄棍子一步三晃的，都朝一个方向挪。我走在最后头，不声不响，像条没人要的小狗。
队伍里有个姓周的婶子，原先在袁州城里给人浆洗衣裳，旱灾一来，先逃了出来。她见我瘦得可怜，掰了半块饼子给我。问我家里有什么人，我说没了。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走了十来天，过袁州，进山。
山路难走，有人掉队，有人倒下去就再没起来。我见过一个老太太死在路边，她儿子跪着哭了一会儿，抹把泪，把她往路边草丛里一放，又跟着队伍走了。不是不孝，是顾不上。多耽搁一天，就可能多死一个人。
那天傍晚，队伍在河滩上歇脚。一个姓赵的汉子，贩布出身，走南闯北知道的事多，坐在火边压低嗓子说话。
“你们知道不？湖广那边，出事了。”
周围的人都凑过去。
“岷王，武冈那个岷王，听过没？”
有人摇头。赵汉子说：“崇祯元年，苗乱，乱兵进了王府。出来的人都说，王爷死在乱军里了。”
“那不是死了十来年了？”
“死了。”赵汉子说，“可打那年起，武冈那位，就变了个人。”
风把火吹得忽明忽暗。周围一张张黑瘦的脸。
“变什么样？”
“你听我说。武冈手底下有一支天兵，三千人。刀枪不入，隔着老远就能把人打死。左良玉的兵你们知道吧？二十万，在襄阳横行霸道，没人敢惹。可他们不敢往武冈去。为啥？怕。”
“怎么个打法？”
“手里家伙会喷火，一喷就是一道白光，中了的人身上连个窟窿都找不着，人就是死了。有人亲眼见过天兵操练，一排排站得笔直，枪一举，‘砰’的一声，三百步外一面旗就穿了洞。”
河滩上安静了一会儿。
“操练完，”赵汉子又说，“地面上能捡着黄铜小管儿，空的，他们管那叫壳子。捡着交公，一支换三文。”
有人笑：“三文钱能干什么。”
“三文钱一个壳子，”赵汉子说，“你算算他们打出去多少发。”
没人接话。
“岷王还分地。把无主的荒地分给流民。你只要是逃荒来的，去武冈报上名，就给你一块地。种子口粮官借给你，记在册子上，秋后还。田租三成，永为定例。”
“三成？！”周婶子的老伴忽然坐直了，“真的假的？在江西，六成是轻的，狠心的东家七成八成都敢收。”
“骗你干啥。我表弟前年去的，分了五十亩。去年捎信来，说头一季的粮食够吃半年，还攒下了一些。”
第二天上路，队伍变了。原来往各处散的，现在不少人打听往湖广的路。有人拐弯，朝西去了。周婶子两口子商量了半天，决定也去武冈。我说我也去。
往西的路难走。进了罗霄山脉，山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一边峭壁一边深沟。有段路塌了半边，流民排队侧身挪过去，脚下是几十丈的深谷。
走了将近一个月，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我站在山顶往下看，山脚下是一片盆地，田垄整整齐齐，沟渠纵横，田里有人弯腰干活。远处河边几座村子，炊烟袅袅。
周婶子站住了脚，半天说不出话。她老伴把担子一卸，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到了。”他说。
进了湖广地界，秩序好得出奇。经过的第一个村子，村口设了粥棚。一口大锅架在路边，管粥的是个年轻后生，态度和气，叫我们排好队，一人一勺，不够再添。
我捧着碗，手都在抖。
粥是热的，里面有几粒米，几片菜叶。稀是稀，可底下有东西。我灌了两口，肚子里有了热乎东西，整个人像活过来了。
这是我这两个月来吃过最稠的一碗粥。
后生问我们去哪儿。周婶子说去武冈。后生说，再往北三天。到了武冈找屯田司报到，家里几口人、会什么活计、有没有认字的，都报清楚。认字的、会算账的，优先安排。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吭声。
在王家那二十天，我学会一件事：值钱的东西要藏。碎银子贴肉藏着，识字的名声也贴肉藏着。什么时候能拿出来，看日子。
又走了三天，路越来越好走，土路夯得平平整整，能走牛车。路两边新开了不少田，有些刚翻过土，有些种上了冬麦，绿油油的。远处山坡上有牲口在放。
到武冈城外是傍晚。
城不大，可城门开着。墙根底下没有饿倒的人，路面上没有讨饭的哭声。有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笑得脆生生的。
我站在城门口，忽然觉得脚有点软。
从江西到湖广，走了快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见过死人，见过为了半块饼子打起来的流民。我见过太多太多的绝望。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人在种地，有人在放羊，有小孩在笑。
流民不让进城。城门外搭着一大片棚子，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男人们被带去屯田司登记分地，女人——老的少的，嫁了的没嫁的——全领到一片棚子里，先派了个书办过来，拿着册子挨个问。问到我，姓名、籍贯、年岁。
“小月。江西袁州。十二。”
“识字吗？”
“不识。”
他点点头，勾了一笔，下一个。
我被塞进棚子里。里头挤了三十来个女的，大的四十来岁，小的比我更小。棚子是竹竿草席搭的，地上铺稻草。风吹得草席哗哗响。
第二天早上，有人抬了一桶粥来，一个婆子拿着勺，一人一碗。
轮到我，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粥是稠的。比路上粥棚的还稠，掺了碎菜叶，放了一点盐。
我蹲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舌头烫得发麻，一滴没剩，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腊月初八，满镇子熬粥的日子。爹没赶上这一碗。
我把碗还回去，靠着竹竿坐下来。
旁边蹲着个丫头，跟我差不多大，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她叫小翠，江西临江府来的。她哥分了地，她被留在这儿等。棚子里还有个刘婶子，河南逃过来的，五十来岁，什么都懂。她说屯田司过几天会来挑人，挑去洗衣服、做饭、缝补，挑上了有活干有饭吃，挑不上就在这儿喝粥。
我问她，那分地呢。
“女的分不了。”刘婶子说，“分给壮丁。你没有男人，地轮不上你。”
“那以后呢？”
“以后？以后就看你命。有人来挑，你就等着被挑。挑上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说话。
第五天早上，来了三个婆子。
为首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穿青布褙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上一串油亮的佛珠。棚子里那婆子见了她，腰先弯下去三分，叫她“管事妈妈”。
管事妈妈站在棚口，眼皮抬一下，棚里三十几个姑娘，从左到右扫过去，像过秤。
“都站直了。”
排成两行。她顺着队伍走，走到谁跟前停一下，先看脸——不看俊不俊，看的是干净不干净，眼睛浑的不要，走路发飘的不要。然后捏胳膊，捏下巴，掰开嘴看牙口。有个牙豁了的，当场叫出列。有个看见她手就发抖、抖得站不住的，也出列。她不看被出列的人一眼。
“把袖子撸上去。”
看小臂，有没有疤，有没有烫的印子。
走完一遍，她停在我跟前。
“几岁？”
“十二。”
“哪里人？”
“江西袁州。”
“爹娘呢？”
“没了。”
她盯了我一眼。荒年里说家里没了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也十有八九脸上是那种眼神。她看一眼就够了。
“进来一个，脱了衣裳。”
帐子后头隔出来半间，一个婆子守着，叫进去一个，出来一个。进去的把脸憋得通红，出来的把脸捂着。轮到我，进去，那婆子动作很快，不说话，掰肩看背，扒开头发看脖子根，摸了身上有没有疙瘩疖子，最后验身，低头看了，拿指头肚按了按小腹。
出来的时候，管事妈妈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名字。
我扫了一眼那个本子。字很小，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的。
我把眼睛收回去了。
“清白身子留下。破了的不配进王府门。”管事妈妈说得不重，像在讲今天的天气，“挑上的，进府是伺候王爷和家眷的。手脚不干净，走路不端正的，进去了也是白进去。听懂了出列。”
出列的十九个，我是其中一个。
排出去的队伍里，小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牙口不好，前些日子啃饼子硌的。
我没朝她看第二眼。
出了棚子，跟着婆子往城里走。过一片空地的时候，远处传来“砰”的一声，闷闷的，像打雷又不像。周围走路的人连头都没抬。
我问带路的婆子，那是什么。
婆子说：“天兵操练呢。别看，也别问。”
我又走了几步，低头看见路边泥地里有半个黄铜小管儿，一头封死，空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旁边一个小孩儿蹲下去捡了，攥在手里就跑。
我没问那是什么。
管事妈妈在前头走，佛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我们跟着她进了武冈城，过了两条街，到一座大门前。
门是黑的，很高，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有一块匾。
我抬头看了一眼。
岷王府。
我把头低下去，跟着队伍，跨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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