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罐膏子
出了正月,掌灯时分,小火者来传话:王爷夜里看东西,书房要一盏粥。
往常这活是吴婆子的。她今儿腿沉:“小月去。”
我说:“我去。”
应得太快了。吴婆子抬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正好活动活动。”
她没再说啥,只教我:“盏端稳,搁下就出来,头别乱抬,话别多说。”
食盒不重。穿过两进院子,夜风硬。走到廊下,我的心跳得快起来。我跟自己说,是走得急。
外间的火者进去报了一声,里头出一个字:“进。”
我进去,摆盏。案上摊着簿子,人不在案后——在窗跟前,仰着头,不知看什么。
他回过头。
灶上那回,我眼里只有锅和手上的疼,没顾上看人。今儿灯底下,我才头一回看清:很年轻的一个主子,眉眼生得正。他不说话,这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响。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跟在后头追了什么似的。最后一碟小菜搁下去,碟沿磕了一下案面。我等着他恼。
他没恼,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端着空食盒,站在原地。主子谢下人,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
他见我愣着:“习惯,你别介意。”
什么人的习惯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收拾食盒要走,他说:“手伸过来。”
我回头。灯正照在手上。摆盏时袖口滑了一截,虎口那道疤露在外头。
我往袖子里缩。缩不及了。
他过来,捏着我手腕,凑到灯底下看。眉头拧起来了。
“冲凉水了?”
“冲了。数着数的。”
“后来呢。”
“起泡。破了。吴婆子给抹了香油,又撒锅底灰。”
他不说话了。指头在疤上按一下,看一眼,再按一下。问得细:破了几日,抹了几回,像审账。
灯近,人也近。药味还没散开,我先闻见另一股味儿。
花香。
我打小鼻子灵。柴潮不潮,粥糊没糊,都是鼻子先知道。这股花香压在药味底下,又从药味顶上冒出来。不像庙里的香,不像脂粉铺子。像老家四月里的杏花,又不全像,杏花底下有土腥气,他这个没有。干干净净一股花气,像一树杏花叫水洗过。
脸上热起来。炭盆不旺,这热打哪儿来的,不知道。
空着的那只手没处搁,我把衣角攥住了,攥出一把褶子。
他挑了膏子,从虎口那道起,慢慢抹过去,一道一道,抹得仔细,也抹得平常,像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膏子先凉,后热。手上早就不疼了。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看灯花。灯花爆了一下,我的手一抖。
他没说什么,接着抹。
抹完,他松开手,退开半步。那股花气跟着他退开。屋里剩下的,还是药味。
他没说退下。
“我那天在灶上说的话,你记得?”
“记得。”
“说。”
我从头说了一遍。油滚省油;烫了先拿凉水冲,数着数地冲。一个字没落。
他听着,没插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身边的人,我的话到他们耳朵里,就变了样。”他朝我的手抬了抬下巴,“你这儿不变。”
他坐回案后,舀了口粥,就着滚过的白水。
“明儿起,你到书房院当差。”
我问:“做什么?”
“贴身。”他说,“缺什么,你看着办。”
我说:“我爹是个秀才,教过我认字。伺候人的活,我没学过。”
“看着办。”还是这三个字。
我应了个是,收了食盒,退到门口。
他在后头说:“这药每晚一回。我记不得催你。”
我说记下了。
出来,夜风还是那个风。我走得比来的时候慢。食盒是空的,压手。
回到灶房,我把调差的事说了。
吴婆子半天没言语,拨了拨灯:“贴身的地界,一步一双眼。手脚干净,嘴严。”
小火者来传话,明儿书房院多领一份炭火。临了带了一句:王爷夜夜要洗澡,腊月里也洗。香皂是王爷自个儿配的方子,外头买不着。
吴婆子说:“主子的事,少问。”
我没问。可那味儿我知道。今晚,它离我不到半尺。
熄了灯,我把手伸出被窝。窗纸上有月亮,疤上的膏子亮的。
他说,不该留疤的。
像跟一道疤过不去。
心跳,脸热。还有那股花香味儿,在鼻子里,散不去。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
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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