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锅油
一
进了腊月，灶房就没闲过。
蒸糕，发面，剁馅。两口大灶从早烧到晚，火不停，人也停不下来。吴婆子立了新规矩：年下不许打碎东西。话音落下第二天，还是有个碗磕了口。她端详半天，说，碎碎平安。自己给自己讨了口彩。
府里发冬衣，一人一件青布棉袄，絮得厚实，穿上胳膊都抬不利索。灶房另发一条围裙，厚帆布的，说是挡油。
我蹲在灶膛前烤火，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在路上。
路上这个季节，是会死人的。
想了一下，不想了。
廿三祭灶。糖瓜供上灶君板，晚上烧纸码，吴婆子带着我们拜了拜。陈嬷嬷坐在日头底下讲：灶王爷今晚上天，好话多说，坏话不讲。
“咱们王爷不怕他讲。”她说，“年下还给他供糖瓜呢。”
婆子们都笑。
娘在时，祭灶的糖瓜是自己熬的。熬老了，粘牙。我试着回想那个火候，想不起来了。
二
过了小年，吴婆子肯让我看一口锅了。廿五起炸供，满屋油香。
廿六下晌，门帘一挑，进来个穿缎面棉袍的小人儿，后头追着的小火者脸都白了。
满灶房一下子没了声。
世子。府里人叫他哥儿，今年六岁。
他站定了，先朝吴婆子作了个揖：“吴嬷嬷。”
六岁的娃，揖作得有模有样。吴婆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还礼还不利索。
王爷跟着进来。
他看见儿子，没恼，先笑了一声：“跑这么快，风箱都叫你带翻了。”
然后闻了闻，往锅边走：“油还欠点火。滚起来炸，吃油少，炸出来还酥。”
吴婆子说：“王爷说的对着呢。头两年我不信，试了一回，真省。”
家里的油金贵，都是小火慢炸。油滚了反倒省油，我说不通，记下。
他扭头问儿子：“手洗了没有？”
“早上洗了。”
“去，缸里再冲冲。”
世子去了缸边。王爷转身看锅里的油，跟吴婆子又说了句什么。
世子回来的时候，路过案上那盘刚出锅的糖枣。手伸过去：
我离得最近。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回一带。胳膊肘扫着锅沿，油星子溅在我手背上。
世子愣住。满灶房的人僵在原地。
我松开手，退了半步，把手插进水缸。
王爷先看他儿子。拉过两只手，翻过来，看了。没烫着。他松了口气，居然还笑了：“馋猫。”
然后过来看我的手。手背上两串燎泡。
“泡在凉水里，别急着拿出来。”他跟吴婆子说，“冲透一刻再上药。别叫她抹酱油抹香灰，没用，白添一道烂。”
他低头跟世子说：“方才是人家救了你。”
世子转身，朝我作了个揖：“谢谢。”
王爷说：“叫姐姐。”
“……谢谢姐姐。”
走之前他问我：“叫什么？”
吴婆子替我答了：“小月。”
“哪里人？”
“袁州的。”
他点点头：“好好干，这儿饿不着人。”
到门口，又回头嘱咐吴婆子：“让她两天不沾油。年下人手紧，叫她择菜，别叫她碰油锅。”
三
人走远了，灶房才喘过气来。
吴婆子抓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我的儿。搁别家，碰了世子爷，救没救着，先都是一顿好打。”
她坐下来缓神：“我在这灶上三十年。主子给下人道谢，头一回见。”
良医所的膏子拿来，清凉，敷上疼得轻了。我两天没沾油，坐在边上择菜，隔壁锅的油香一阵一阵过来。
夜里我在草铺上把这一天过一遍，记下两笔。
一笔：主子谢下人。
一笔：凉水冲烫伤，爹从前也这么说。
这个方子，打谁那儿学来的？
想不通。记下。
四
年三十。晌午发年赏，翠兰姨娘亲自到灶房来，跟吴婆子说了几句闲话，一个一个发过去。发到我，多了一吊：“你救了哥儿，府里上下都念着。这是头一份。”
旁的新丫头是三百文。
婆子们年下闲话，说府里如今分派得明白：祭礼是王妃的，年赏是翠兰姨娘的，灯彩是小婉姨娘的。三个院的女人，没听说红过脸。
又说小婉姨娘，去年她娘家遭了灾，她娘家哥领着一家老小来投奔。长史司在庄册上落了名，分了田，三成租，跟外头来投荒的一视同仁。婆子们咂舌：换别家，姨娘娘家还不得讨个官身、圈几百亩地？姨娘倒逢人便说王爷的好处，初一十五还在佛前给他祈福呢。
晚上下人开年饭。大锅肉，白面馒头管够，每人半碗甜酒，另分二斤肉、一挂小鞭，各人拿回屋里去。
我吃着肉，想起小翠。她牙口不好，饼子得泡软了吃。不知她这会儿在哪儿，过年有没有肉吃。
满府挂了灯彩，下房檐底下也有一盏。各门的柱子上贴了红纸。
夜里守岁，灶房里有火，难得地暖。我把那一吊钱数了两遍，贴肉搁好，跟娘的木梳、那张药方搁在一处。
去年腊八，爹没赶上那碗粥。
五
初一，天没亮透，西边就响了。
砰，砰，砰。
我问吴婆子：过年也操练？
“天兵过年不歇。”
我哦了一声。
下晌剁白菜，砰砰声一阵一阵过来。我数着，数到十几颗，数岔了。
不数了。
锅里水开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