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个字
一
他叫我:“过来。”
案上摊着一张大纸,比两张八仙桌拼起来还大。纸上满是粗线,粗线边上一行行小字。先前隔得远瞧过一眼,只当是张画。
“念。”
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认。字是墨笔写的,横平竖直:宝庆、长沙、洞庭。有一道粗线打纸这头走到那头,我问这是什么。
“汉水。”
汉水。那条线有了名字,忽然就不是线了。
一个“樊”字我不认得,卡在那儿。他说:“樊城的樊。”我跟着念了一遍。
“就认得这些?”
“我爹教的。他是秀才,教我认过些字。”我停了停,“爹没了,后头没人教。”
他没接话,抽过一张纸条,提笔写了三个字,推过来。
左。良。玉。
“记住这三个字。”
我问:“这是谁?”
“来抢粮的人。”
井台上早就传过一句话,宁遇阎王,莫遇左军。原来说的就是这三个字。“他的名字,”我说,“倒像个念书人的。”
“他手底下的兵,比蝗虫能吃。”他把笔搁下,“字记住。人来了,你认得他。”
二
那晚刚躺下,院里来了马蹄声,急得不像话,到二门就停了。跟着小火者拍我的门:“王爷叫你。”
书房院灯全亮着。长史在屋里,帽子都戴歪了,嗓子是劈的:
“塘报,左兵又过江了!沿途州县,见仓就抢!”
“邓之沛呢?”
“邓之沛还守着襄阳。可左兵绕着城走,专挑粮多的县下口,王爷,这是冲着湖广的粮来的!”
我在灯影里站着,指甲掐着掌心。井台上那句话在耳朵里转。
他不慌。转过身,指头沿那道粗线走,走到头,点住。
“襄阳。”
“王爷,点兵自有着落。可左兵势大,王爷万金之躯,何劳,”
“神机营跟我去。”
“旁的营压不住,下官明白。可左兵也有火铳,”
“他那也叫枪。”
神机营。机,我原当是织机的机。原来是那杆栓动步枪,黑铁管,木托,栓一拉,咔哒。一营的人使的,不止一杆。西北角那些油布车,夜里进,夜里出,如今我敢猜车上是什么了。
“粮草呢?”长史的嗓子劈到了头。
“不必新备。”他顿了顿,“传令,即刻点齐。”
三
长史走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他没看我,看着那张大纸。“你留下。”他说,“守家。仓里的粮,短一颗,我回来跟你算。”
“是。”
我应了。应完,人没动。
他抬眼:“还有事?”
“我不。”
这个字出了口,我自己都听见了自己在说什么。这府里,没人跟他说过这个字。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四
他没骂我,也没赶我。拿起笔,蘸了墨,像还有正经事要写。
笔悬了半天,没落下去。他搁了笔,抬手捏了捏眉心。
“军营里没有女人。”他说,“从武冈到襄阳,走旱路,睡野地。满营的汉子,混进去一个丫头,成什么样子。”
“我不混。我在王爷帐里,不出帐。”
“大军一天走多远,你不知道。走不动了怎么办?”
“王爷把我扔下就是,不用回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当是出门串亲戚。”他的声音沉下来,“左兵过的地方,村子烧成什么样,你没见过。乱起来,刀不认人,箭也不认人。我要看地图,要点兵,要防夜袭,分不出眼睛看你。”
“不用王爷看我。”
“废话。”
头一回听他骂人。就两个字,不响,可屋里像塌了一角。
骂完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像这屋子忽然搁不下他了。他走到东边,我的脚跟着挪到东边;他折回西边,我跟到西边。
他站住,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先练练。”我说,“练熟了,路上就不会走丢。”
他盯着我,半天没言语。
“大军里带个女人,”他再开口,说得很慢,“不是带个人,是带个祸。我一走神,你就没了。”
顿了顿。
“我不想你没了。”
我心口咚咚地撞。撞归撞,话在肚子里排好了,得说完。
“所以更得带上我。”我说,“我乖乖的。王爷站哪儿,我站哪儿,不出三步,不乱走,不出声。府里没人护我,王爷在,谁敢碰我。我搁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比搁在府里稳当。”
他看着我。
“府里有吴婆子。”他说,“有小火者。”
“没有王爷。”
屋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他背过身去,看那张大纸,看了很久。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下来了,不像先前绷得那么紧。
“随你磨。”他说。
五
回到屋里,吴婆子坐在灯底下等着,不知小火者嘴怎么这么快。
她半天没言语,拨了拨灯。
“伺候人的话,我教了你一箩筐。犟嘴,一个字没教过。”
我站着不吭声。
“犟都犟了。”她把灯芯又拨了一下,“明儿接着去?”
“去。”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跟主子磨,别拿眼泪磨。他那种人,眼泪不算数,有用的才算数。”
六
熄了灯,我把明儿的话在肚子里排了排。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还有一桩事,搁在心里最大的地方,那三个字,左、良、玉,是他先写的。塘报后到的。
他早就知道。
神机营,矿砂,油布车。先前想不通的铁去了哪儿,今儿想通了一半:铁变成了枪。
剩下那一半,先搁着。明儿有明儿的事,磨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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