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发
一
第二日一早，我就去了。
带着纸笔。夜里我把大纸上认得的字默了一遍：宝庆、长沙、洞庭、汉水、襄阳。樊字是王爷昨儿教的，也默上。樊字笔画像柴火垛，默出来歪歪扭扭，我撕了，再默，默到像样才罢。
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问，接过去，扫了一眼，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慢。看到“樊”字，指头点了点。
“没处描去。自己默的？”
“是。整张记不住，就记了这几个。”
他把纸收进案上的匣子，压在别的东西底下。
行字还是没有。规矩来了：
“规矩三条。不出声，不乱吃。”
“第三条呢？”
“你坐我前头。”
我张了张嘴。我想过挂在他马后头，没想过前头。
“掉下来呢？”
“掉下来，我接。”
他说得跟接一盏灯似的。
“下去收拾。包袱挑轻的。”
我退到廊子底下，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没说行。可他收了我的字，给了我规矩。
规矩就是行。
二
隔天点兵。
教场上黑压压的，我头一回见着神机营的全貌。前头几排，肩上全是黑铁管，木托，斜背着。后头油布车一辆挨一辆，西北角夜里进出的那些，原来全在这儿。
号令不知是谁喊的。就见前头那几排，手往栓上一搭，一拉——
满场一个响。
咔哒。
隔着老远，那声响钻进耳朵，后脖颈子麻了一下。
我抱着包袱，站在他身后三步里头。他穿着甲。书房院里揉眼睛的那个人，甲一穿，不见了。台子上站着的是另一个人，声音不算大，满场都接得住。
矿砂进府的时候，一筐一筐。出城的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
先前想通的那一半，今儿亲眼见了。
三
出城那天，天没亮透。
他先把我提上去，搁在鞍子前头，自己才翻身上来，从两边伸胳膊取缰。
他那两条胳膊一合，我就给圈在里头了。
甲贴着我的背，凉的。圈着我的胳膊，热的。
马一迈步，我抓住鞍桥。
城门里外都是人。跟着大军出城的，迎面往南逃的，挤成一股。往南走的人，打马上看下去，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饿的人走路，脚是飘的，落地没声，眼睛不看人，只看道边有什么能进嘴的。见了兵也不躲，躲的力气都没了。
我是打这条道上下来的。
道边一棵老榆树，皮剥了一人多高，白茬子朝天。还有两个人在剥，一小条一小条往下撕，撕下来就往怀里塞。
我的手摸到鞍后的包袱。里头两块皂，几块干粮。
抢树皮，我抢不赢。那年冬天试过一回，叫人一把推沟里去了。如今我在马背上，怀里揣着干粮，看他们剥。
马过去的时候，道边有眼睛抬了一下。那双眼睛望的是马。可我坐在马背上。
我捏紧包袱，没敢接。
半块干粮的事。可他没停，我也没敢叫停。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着的人高高的在马上，捡不着的人蹲在道边剥树皮。这里头的道理，我想不明白。
那年冬天要是有人停一回马，不想了。
再往北，过一座村子，烧过的。墙黑着，还立着几堵，门框朝天张着。
他跟我说过的，村子烧成什么样，你没见过。
他说对了一半。烧了的村子，我头一回见。可饿殍我见过，树皮道我走过。那是年成不好，天要收人。烧村不是年成，是人放的火。
两码事。我分得清。
在一处岔道口错车，迎面的流民围上来，有人扒着辎重的车帮，举着个破碗。护卫的马鞭在半空甩了个响。
不知哪匹马先惊的，我们底下这匹跟着一蹶子。
我往前一栽，没栽出去。一条胳膊横过来，把我整个人兜了回来。缰绳在他胳膊里圈着，把我套在正当中，想掉都掉不下去。
马打了个圈，站定。
他没松手。缓了一缓，才松。
低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抓稳。”
声音贴着我头顶下来的。
我抓着鞍桥，手心全是汗。
说接，真接了。
打这儿起，我的手再没离过鞍桥。
四
头一夜扎营。
兵们扎营我头一回见。天擦黑，火堆一排排点起来，往黑地里烧出去老远。拴马桩上一溜马。巡夜的脚步打帐子外头过去，又过来。
下了马，我两条腿打不了弯，扶着鞍子站了站，站直了才走。他瞧见了，没言语。
帐里点着灯。他把一张小图铺开，大图上那道粗线，小图上也有。
我守灯。灯花长了，我剪了。
他的指头落在小图那道粗线上，一寸一寸，往北走。
走到一处，停住，点了两下。
我没问。
灯花又长出来，我又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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